王嘯峰，男，1969年12月出生，蘇州市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蘇省作協(xié)第九屆主席團委員，江蘇省電力作協(xié)主席。在《人民文學(xué)》《收獲》《十月》《鐘山》《花城》《作家》《上海文學(xué)》《青年文學(xué)》《散文》《美文》等文學(xué)刊物發(fā)表小說、散文作品多篇。出版散文集《蘇州煙雨》《吳門夢憶》《不憶蘇州》，小說集《隱秘花園》《浮生流年》等。作品入選年度最佳小說集、散文集，被選入《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小說入選中國小說學(xué)會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2020年度“城市文學(xué)”排行榜，獲得第六屆和第七屆紫金山文學(xué)獎、第三屆《鐘山》文學(xué)獎等。

責(zé)編稿簽

《三方通話》是對城市家庭生活的入骨書寫，彰顯出王嘯峰對當(dāng)下生活的敏感性和概括性以及他有效處理當(dāng)代日常經(jīng)驗的能力。“三方通話”是一對離異夫妻與遠在巴黎的女兒的約定，但一次意外的斷章引發(fā)了彼此內(nèi)心的風(fēng)暴，女兒隱藏的記憶之傷浮出水面，痛訴那些被以愛的名義束縛的日子。在記憶和現(xiàn)實中游弋的父母，追憶的也不是似水年華，而是那些難言的嗟嘆和內(nèi)心的迷津，但經(jīng)過砥礪之后的關(guān)系重建變得更為溫柔。小說里有空間維度打開的人性涌動，也有城市版圖中的家庭悲喜，更有跨越親情的靈魂照見，呈現(xiàn)出卓越的生活質(zhì)感和美學(xué)品質(zhì)。

—— 安 靜

《三方通話》賞讀

王嘯峰

他做了一杯美式，把手機插進木偶小猴懷抱里，插上電源。離九點還有十分鐘，他抿一口咖啡，站起來，望著光帶纏繞的城市，心里生出厭倦。辦公樓里悄無聲息，那些熟悉的樓道、走廊和電梯，突然變得冷清陰森。這似乎是一種跡象，就像一個噴嚏后喉嚨有點毛，隨后就感冒發(fā)燒。一切都是暗中進行，并不影響璀璨燈光。他在心里問自己，今天有什么不舒服嗎？似乎也找不出特別的事情，他已經(jīng)到了無所謂的年紀(jì)。

進到“花月群”，他再次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可以發(fā)起通話了。勾選群里剩下的兩人：女人花和水兵月。很快，女人花接了。視頻里的她顯然在一個咖啡館，戴著耳機，輕聲打招呼。

“小月還沒來？”

“是的。對了，正好有個小事請你幫忙。”

“別客氣，說吧。”

“當(dāng)年奎湖街的那套房子附帶的車庫有沒有登記在房產(chǎn)證上啊？”

“喲，這我可不知道了，當(dāng)初都是你辦的。”

他看到鏡頭里的杜鵑低了一下頭，用手整整胸前的毛衣鏈。杜鵑身材還是那么好，白色毛衣更顯年輕。填表時，人事處干事提醒他，現(xiàn)在查得很嚴(yán)，連自行車庫都要填。還舉出一個干部沒填車庫被處分的例子。他知道杜鵑不愿往回看，其實他也是沒話找話。小月來了就好了。

水兵月鏡頭打開了。沒人，聲音從畫外傳來。

“你們先聊，我找個東西。”

鏡頭里是一間凌亂的房間。桌子、椅子、沙發(fā)上堆著的衣服、雜物，兩三個畫架歪倒在窗前，畫布上涂抹著大塊顏色，看不清是不是成品畫。他聽見杜鵑在問。

“我上回讓你畫的，有沒有完成啊？”

繼續(xù)傳來畫外音。

“沒有！現(xiàn)在哪有時間畫啊？”

“我可都跟這里藝術(shù)館館長說好了呢。”

徐盈月出現(xiàn)在鏡頭前，頭發(fā)里穿了一個大夾子，粉色睡衣皺巴巴的，還有污漬。

杜鵑笑了。

“看來寶寶搞得你很狼狽啊。”

“怎么不是！嚴(yán)格遵守新媽媽群里的規(guī)矩，我遲早要瘋掉。”

他喝了口咖啡。新規(guī)矩之類的情況，他很想知道。杜鵑搶著替他問了。

“最重要的一條，不要老人摻和進來。”徐盈月說得既快又堅決。

他和杜鵑互望一眼，很快移開。

“其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所以你們看我身上，全是他的飯菜、零食印記！”

“作孽啊！亞歷克斯才八個月大啊！”杜鵑的聲音變得激動。

“還有呢！再過個把月就要入托。”徐盈月一邊找東西一邊強調(diào)。

杜鵑幾乎叫了起來。他看到白毛衣上閃過一道紅影。他心里暗暗叫聲不好，趕緊接上話：“入托早好啊，好啊！”

一時間，他發(fā)現(xiàn)兩個女人的目光聚焦過來。“小月就可以創(chuàng)作更多精品啊。再說，人家既然敢接這么小的孩子，說明有獨特方法。”

“我準(zhǔn)備讓亞歷克斯上瑞士人辦的幼兒園。”徐盈月找到一把剪刀，開始裁紗布。

他眼前突然閃現(xiàn)出一個場景。

他開著輕摩，在上班車流、人潮中左沖右突。時間很緊了。送徐盈月上幼兒園后，還得準(zhǔn)時到市里參加重要會議。剛竣工的高架橋，路障開了一個小小豁口。他乘交警不注意，油門一踩，車一條直線往前、往上走。那些車和人，不一會兒，都在他腳下。側(cè)臉，他看見了太陽。風(fēng)也從東面吹來。他大聲問站在輕摩踏板上的徐盈月。“過不過癮？”“太棒了！”徐盈月轉(zhuǎn)過頭，咧開嘴大笑，沒有門牙的“太”，聽上去像“菜”。風(fēng)鼓起她兩根細小辮子，像風(fēng)箏的兩條尾巴。

一個個小細節(jié)有機組合，湊成人生大拼圖。有時，他驚訝，一些毫無價值的小事，竟然頑強地在他腦子里留存下來。

“法國人自己辦的不行嗎？”他順著徐盈月的話問，也擋了擋杜鵑。

“你理解錯了。只是投資方是瑞士人，管理人員里有法國人、中國人。我看中了這一點。”

杜鵑還是硬插進來：“費用不便宜吧？”

“按性價比來說，還算合理。”徐盈月放下紗布，拿起一支油畫筆掃掃指甲。

他聽見杜鵑輕輕嘆口氣，連忙咳嗽幾聲。

“把亞歷克斯抱來看看呢。我想他了。”

杜鵑接上來。“我也是。”

“算了吧，他昨晚不知道怎么了，鬧了半夜。剛午睡，讓他多睡睡吧。不然醒來又鬧得兇。”

一個夏天午后，杜鵑出門之前關(guān)照他陪女兒睡午覺要特別當(dāng)心，他打著哈欠亂點頭。睡著后，他接連做夢，一連串好事。他在夢里拔不出來了。“撲通”一聲，也沒有驚醒他。過幾秒鐘，徐盈月帶號叫的哭聲差點擊穿他耳膜。巧的是，門正好打開，杜鵑走進來。這事，當(dāng)時他反省好多次，得出的結(jié)論，自以為是的好事，會被突如其來的打擊挫敗。他理解徐盈月帶兒子的辛苦，轉(zhuǎn)了個話題。

“畫最近的銷路怎樣？”

徐盈月把筆一扔，筆掉到地板上。可她只是低頭看一眼，沒去撿。

“巴黎畫展擠不進去，國內(nèi)不要我這樣風(fēng)格的作品。”

“你看，幫你聯(lián)系吧，又不要。那你下一步咋打算？”杜鵑突然又想起什么，“有個朋友最近聊起，在巴黎辦了培訓(xùn)機構(gòu)，缺老師，你要不去試試？”

“我才不去！”徐盈月站起身，離開鏡頭。他對杜鵑做了個“噓”的手勢。可得到的卻是杜鵑對他無聲的指指戳戳。他只好又做了個暫停手勢。

他和杜鵑沒話可聊。畫面里傳來“嗞嗞”的電子噪音。不一會兒，杜鵑畫面靜止了。他知道這是她刷朋友圈或者跟其他人聊天。他索性站起身，又站到窗口。跟剛才不同的是，一些燈光暗了。城市正準(zhǔn)備進入夢鄉(xiāng)。一段航天員拍攝的視頻里，晨昏分割線永不停歇地在地球上移動，那些偉大的事、卑微的事，被那根線掃著掃著，不知掃到哪個角落里去了。說不定有一天，地球會像月亮一樣，光面永遠充滿陽光，暗面永遠陷入黑夜。那么，他會選擇在哪一面生存？他聳聳肩，想把答案拋棄，把目光抬高，想象此時正在陽光下的巴黎，一個忙亂的小媽媽，詛咒著眼前的生活。與其這樣，還不如生活在黑暗里，心里存有對光明的期盼。

徐盈月從什么時候變得這樣的？沒有可追溯的源頭，就像他父親，說話突然變得大聲又蠻橫，母親說老頭耳朵不好才這樣，他覺得不是。

遠遠地，天空劃過幾道閃電，接著傳來幾聲雷響，他心里更悶。

徐盈月回到畫面里，手里拿了小刷子涂指甲油，涂幾下，吹一下。就是不說話。他抬頭看了一下時鐘，馬上十點鐘了。

“我們就看著你涂指甲？有意思嗎？這里天很晚了。”他又聽到幾次雷聲。

“咦，奇怪了呢。是你們要求隔周三方通話一次，還固定了視頻時間。定在你們空閑的晚上。而我，每次為了通話，幾乎都要調(diào)課、換活動。你們各有各家，回去吧，不早了。”徐盈月伸手想關(guān)視頻開關(guān)。

“你什么態(tài)度！”他的聲音伴隨著一個炸雷同時響起。徐盈月的手被震回去。

“喂喂喂，你好好說話！”杜鵑尖厲地針對他說，“這么多年來，你在單位里，在社會上，唯唯諾諾、畏首畏尾，就會在家蠻橫、粗暴。”

他剛想否認(rèn)，卻聽到徐盈月的抽泣聲。他和杜鵑同時沉默了。哭聲從低到高，從平直到跌宕，仿佛她把有生以來所有的委屈、痛苦都交給了簡單的“嗯嗯、啊啊”。他想，如果真能把心里的不舒服哭掉，那樣豈不太方便了？

果然過了幾分鐘，徐盈月情緒穩(wěn)定下來，開口就向他進攻。

“徐軍！不要以為寄點錢，或者弄一個偽善的‘三方通話’，就算關(guān)心我了。”

他聲音低了不少，先勸徐盈月不要吵醒寶寶。

“我提醒你！我就你一個女兒，任何關(guān)心都不是偽善的。”

杜鵑在邊上插話：“我們哪能不關(guān)心自己親生女兒呢？”

杜鵑重復(fù)了他要表達的意思，可他聽了，似乎覺得什么地方有問題，而剛才自己說話的時候，卻沒有意識到。

除了寄錢、“三方通話”，他的確想不出有其他什么好途徑。單位同事經(jīng)常找他簽字，夫妻一起休假去國外看望留學(xué)的孩子。他也想過單獨去巴黎，可老顧忌一些事情。歐洲本來是單位重點貿(mào)易區(qū)，可重新戰(zhàn)略定位后，單位把拉美地區(qū)作為新增長點。這幾年，他去過里約、布宜諾斯艾利斯，甚至利馬，只在巴黎轉(zhuǎn)過一次機。坐在戴高樂機場星巴克里打牌度過極度困乏的六小時。他把行程告訴了徐盈月，她只是哦了一聲。她什么都不跟他說。雖然在家里，他堅持留了一個空房間給徐盈月，她卻根本不領(lǐng)情。每次回來，她都住賓館，沒有進過他的家門。當(dāng)然，到M市，她也沒有住進杜鵑家。杜鵑為她準(zhǔn)備了一個大套房也沒用。

職業(yè)生涯教會他，凡事先觀察。他想聽聽杜鵑能講出什么來。

“我的關(guān)心可能有點過時，不管你領(lǐng)不領(lǐng)情，都是我的真情實意。你一直認(rèn)為我和徐軍策劃好，突然把你送到巴黎，是為了拋掉包袱。你錯了！徐軍雖然沒做過什么好事，但在這事上，我贊同他的。”

“好了好了，說到底還是要把我扔掉。要知道那一年，我才初中畢業(yè)啊！然后你們各自尋找幸福生活去了。第一家我寄宿的猶太人家，每頓都是法棍加干酪，幾乎沒飽的時候。想要多喝一杯牛奶，加錢；多吃一個蛋，加錢；多喝一罐可樂，加錢！巴黎下暴雨，我住的閣樓小房間下小雨。雷電交加時，我緊緊抱著枕頭，我多想抱抱你們！可你們抱的是別人！”

窗外一個閃電放出強光，他的形象在屏幕上暗了一會兒，隨即震耳的雷聲讓三方沉默下來。

……未完待續(xù)

本文刊載于《小說選刊》202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