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 子

我在其中。推開手邊的窗，

那么多身不由己的河與岸……

 

它們和我有什么關系？

我在虛無中央種下糧食、因果，

一年又一年，沒有別的打算，

我仍深陷其中，如一件將要生銹的舊物。

 

如果凋零就先把我落下吧……

落在枯枝后頭，

像一片盲了眼的雪花，

一步三回頭，走在冬天的深喉里。

 

這一生 與誰為敵

我準備了風暴、墨汁、傷人的箭……

親愛的敵人，我是你的。

我動用一身的荒島困著你、埋葬你，

我向你索取榮耀、倒頭就睡的

夜晚，甚至一叢荒草。

我給你馬，給你船，

給你微醺的男人和女人，

給你一團漆黑和里面的泱泱大國。

 

這一生，我們永不分離，

我們渴望死在彼此懷里，

成為花紅，成為柳綠。

 

沼澤地

所有的沉陷都在證明它的存在，

樹倒在自身的痛苦里，

木橋不再生長，灰蒙蒙一片。

 

在那兒，有斷墻、腐葉、枯死的鳥，

孤舟用無數個長夜擦亮周遭的一切。

 

這些年，我，究竟用無知替代了什么？

一潭死水早就忘了痛飲的人，

可，這么久了，究竟是誰千里迢迢趕來，

只為貼著你黝黑的過往再痛哭一回。

 

一群烏鴉在頭頂盤旋

死在它們身上的除了黑夜，

還有馬匹和荒野。

枯樹在風中噼啪作響，它等待很久了。

它們盤旋，低鳴，它們是唯一的答案，

嵌在幸與不幸的縫隙間。

 

風吹草動，皆是宿命，

每時每刻都有客死他鄉的人重新回來，

老去的弦，奏起稀薄的和聲。

每時每刻都有包藏的禍心在枯萎，在死去，

傾訴和灰燼相互碰撞，

那滾燙的聲響，像愛，也像不愛。

 

憂郁的鐵門

它如此陳舊，像一首被遺棄的曲子，

內部的鼓點已塌陷，那些昏暗的部分

成了不安——一種抽象的解釋。

 

路過的人總會望一望，一間空房，

死在誰的惻隱之心里？

剝去油漆，如同另一種揭示。

 

這兒是夏天，久旱無雨，

植物們爬過的痕跡已被擦去，

一切寂寂無聲。

 

很久了，沒有人推開它，

沒有人像我這樣久久地站在這里，

同它的殘缺之軀交談。

 

那兒曾是一片樹林

是這樣嗎？千軍萬馬在回頭，

一根燒紅的木棍在回頭。

今夜，有風，風吹過空空的野地，

那嗚咽之處有一點光，照著剩下的因和果。

 

沿著這人間的苦楚往前走，

要有剛剛好的故土，

要有伐木者退回動蕩里，

要有兩個人，在樹下，坐井觀天。

 

小路還原成荒涼的肉身，

枯藤垂下來，輕輕的，

就像垂在這個時代的秘語里。

 

聽聞一則死訊

所有的結局都指向你。

為了聽得更真切一些，我把身子

往過去靠了又靠。

清晨，萬物正在醒來，

被寬恕過的夏天冰冷而絕望。

 

推開窗，茫茫一片，

看不清是否有人從小徑上歸來。

 

借著就要逝去的光亮，去摸索

曾經的茂盛和茂盛中沉默的火焰。

沒有你的塵世依然還是老樣子，

野火和灰燼在人間的角落相互抵抗，

仿佛兩個無聲無息的傷口，

在各自的昏茫里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