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躍輝：生于1984年，云南人，居上海。寫小說，也寫散文、詩歌等。著有長篇小說《刻舟記》《錦上》、小說集《萬重山》等十余部；2017年至今，在文匯報筆會副刊開設散文專欄“云邊路”；2000年開始寫詩，參加《詩刊》社第37屆青春詩會，著有詩集《去大地的路上》。】

[野 地]

眨眼的不止花朵，星星

也偷偷朝我們傳遞

不可知的消息。閃爍的不止星星

牛羊的叫喚，也在悄悄表達

不確定的含義

在漫無目的的野地

從這兒到那兒，云彩低垂著慈悲的

雨滴。在它們落下之前，每一滴都有

難以捉摸的方向。而我們讓我們

繼續走在野地上

不斷離開又走進，一個個確切的

卻又尚未知曉的世界

 

[無 人]

我需要面對空——

一本書里沒有文字

只呈現打開的燈光。燈光外

隨時會沖進夜色。夜色里

河水無聲流逝。流逝里

星光是堅硬而冰涼的核

我在這核內，嘗盡醉意

 

[布 谷]

布谷的叫聲總是遙遠。來自村里

說不清楚的哪棵開花的桃樹，或背后山上

說不清楚的哪座墳頭。墳頭寂寂

桃花鬧熱，只隔著一聲鳥啼

有人在布谷聲里抬起頭來

想起多年前的一句話，話音未落

又在眼前漫漶了。煙雨總是連綿

從前塵舊事，到眼前之人

只隔著一日的黃昏。黃昏里有人

從村外扛著鋤頭歸來，布谷一聲一聲

落在草帽上。廢棄的水井蕩開幾圈波紋

 

[夜 雨]

雨聲擊破蛙鳴。黑夜里看不見青蛙

也看不見雨滴。雨滴自然也看不見我

我只能想象這些盲目的箭簇，仿佛帶著

雷電的戰栗，從烏云閃耀的內部傾巢而出

落在人間的屋頂，和無數人的無眠

相隔一段燈火的距離。在燈光的背面

雨滴反復宣示自己的到來，細密的語言

是在訴說什么？我越來越想從自然

窺見萬物和時間的秘密，卻找不見

一條道路深入……雨聲持續不斷

身側的窗玻璃，近處的香樟樹梢

遠處的河面，河面慢慢駛過的鐵駁船

落在哪兒，哪兒就濺起易逝的花朵

落在哪兒，哪兒就有不一樣的雨聲

如果雨滴永遠只在墜落的過程呢？

就如一朵花，永遠懷著愛意含苞欲放

那雨聲會是怎樣的？這讓我猛然驚醒——

這么多年了，我竟從未聽過真正的

雨聲——我所聽到的，只是雨滴敲擊

人間和萬物的聲音，只是人間萬物

對雨滴的到來發出的聲音

而真正的雨聲，是在此之前的虛空里

我須穿過今夜的無眠，進入虛空才能抵達

那永在墜落、尚未到來的聲音

 

[一碗米飯]

奮進的、飽滿的情緒，松弛下來了

一塊稻田收割后，除開遍布尖銳的稻茬

空空蕩蕩。一碗米飯扒盡后，除開

碗口裝進一輪落日，就是這樣

空空蕩蕩了。我低頭凝視碗底

還有幾粒米粘著，日光稍微照曬

它們就會蜷縮起自己。輕輕一晃

在寬闊的碗底滾來滾去，發出

清醒的敲擊聲，側耳傾聽，叮叮當當……

此時幾只白鷺，羽翼是永恒的雪

在寬闊的稻田里，抬起又落下頎長的腿骨

戳破水面的暮色——不知為何，忽然立住

這時候，我常和它們遠遠地、久久地對視

秋風漸涼，吹到我干瘦、赤裸的身上

繼續吹拂，吹過稻茬隱約的一層新綠

一直吹到它們身上——這帶著我體溫的

沾染了綠意的一陣風，仿佛讓白鷺想到什么

它們避開稻茬，朝我走近幾步又倏地

飛起。一圈圈盤旋。其中一只落向近處的

一株大柳樹。枯黃的葉片如微暖的暮光

簇擁著它。它輕喚幾聲，我側耳傾聽——

一聲一聲……碗底最后一粒雪白的米

在寬闊的碗底滾來滾去，用指尖捉住

塞進嘴里細細咀嚼，硬得硌牙

 

[祝 賀]

我祝賀你童年美好

因為許多年以后，你會為

那么美好的日子永遠消逝了而嘆息不已

 

我祝賀你遇見愛情

因為愛戀會讓你體驗歡愉，也會讓你體驗到

人和人是怎樣在彼此之間制造出溝壑

 

我祝賀你進入婚姻

因為這會讓你更理解家的溫暖

也會讓你明白，爭吵和冷漠可以無緣由地產生

 

我祝賀你生兒育女

因為孩子的天真，是全世界最后的救贖

也會讓你感受到，一天天的成長正意味著遠離

 

我祝賀你長命百歲

你讓生命走過一個個白天和黑夜，也讓一個個

生命離你而去，你的孤獨明亮如繁星

 

我祝賀你壽終正寢

這是最后的時刻了，你喃喃自語卻沒人懂得

你閉上眼睛，卻看見流星墜入眼中蔓延一片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