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博羅，滿族，國家一級作家。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從事文學創作，至今發表文學作品400萬字。著有詩集《悲愴四重奏》《龍的紀年》、油畫散文合集《藝術是歷史的鄉愁》、小說集《鼠年月光》等多部。

 

青苔長在初夏的骨頭上

◎巴音博羅（滿族）

岫巖韭菜溝：青煙

青煙從山坳里緩緩升起

那是我的思緒終于抵達了這里……

古老的村莊在一首民謠的盡頭

摸索那含義，那韻律……

 

我聽見落日如磨在隆隆轉動

遠處有金黃色的嗡鳴聲隱隱傳來

那隱忍的暗河，那石頭內部的俚語

和風與風之間的交談

 

都是這大山的沉思，是我——

一個遠方游子歸來時全部的心痛！

我不再有兒時的雀躍了

我的目光漫無邊際，在坡梁上

一棵百年老槐樹正從睡夢中

重新蘇醒！

 

遼陽核伙溝，聽布谷鳥說詩

春天，聽布谷鳥啼叫

清越的，高于人類和勞動的

啼叫！

 

把春天也抬高吧

把山谷也淘空吧

“布谷——布谷……”

 

我知道那灰色羽毛的小東西

高翹的尾巴，一振一振的

把夢也抬高吧

把澗水也淘得更清亮吧

春天是嘹亮的

霧該散盡了吧？

仿佛神在低語

“布谷——布谷……”

一聲聲

把我自己也淘空了！

 

今秋，又一次徜徉在丹東的銀杏大道上

無數扇形的金黃葉子匯集成的油彩

使一百個秋天同時奏響了銅號的嗓音

 

路過的人們紛紛掏出手機拍照

銀杏樹的汁液正通過血脈汩汩流淌

那一刻，人們的身體似乎也有了

重量

也可以放肆地跟天空和大地親熱了

 

我看見妻子也回到從前，回到

她出生的地方，鄉愁在體內盤桓

蕩起一波波比風還歡快的笑聲

黃金的嗓音，喊不來另一條大街！

 

哦，醉了醉了

在鴨綠江邊的這座邊境小城

天空為這些云端的行人

找回久違的童年，找回身體里

丟失的風，和一串銀鈴般的鳥鳴……

 

在岫巖三清觀村：火

村莊外的小溪流起火了

秋天正趁著火勢趕往這里

鴉和煙互換羽毛，鴉群比煙

更先抵達

 

我的亞麻長衫上叫聲一片……

 

村莊外的古井里也起火了

祖先的容顏重又顯現

一擔水就是一擔銀元

月光和銀元互換花紋

井里的月亮也是我青青的容顏

 

老屋后的那棵老楓樹也起火了

風助火勢終于燎著了我的頭發和胡子

楓葉和我互換了血液

隔壁小妹的臉色灼灼復灼灼

 

楊寡婦的藥罐兒起火了，歌謠也燒得

僅剩下骨架。那經年的咳嗽和千年流轉的句子

忽然有了煳味兒

煙火就是村莊的魂啊

我不知道晚秋的火勢能否一直燃到

明春

 

從驚蟄到谷雨：老爺廟村

從驚蟄到谷雨

我把十粒麻雀引進農諺里

村莊稍稍有些搖動，但池塘里的

漣漪仍在擴散

我沒有回到從前！

 

從芒種到白露

我把三十句蛙鳴扔進農諺里

還不夠，我又把三聲驢叫

五十聲牛哞和一百八十聲羊咩的短

句子

涂抹在鄉村的粉墻上

鷹揮舞長刀在天空巡視……

 

當白晝的燈滅了

我把烏鴉的一團墨汁獻給黑夜

我聽見鄰居新娶的小媳婦兒正在

院子里

哼著山曲兒，她雪白的腰肢一閃

月亮就溜到了一團云彩后面

群山的頭盔上，別著一顆閃爍的星

那是我心上人的眸子

在夢里閃爍！

 

大偏嶺：姥姥家的三間房村

春天停在窗外的櫻桃樹上

野櫻花落了，春天就又停在

庭院西北角那棵掛著白瓷碗的

玉蘭樹上，當玉蘭花謝落時

春天就停在了我姥姥的白發上

 

白發是去冬的雪吧，蒼蒼然的

就像這籬笆上驀然躥起的一只野兔

在春天，連野兔子也是墨綠色的

 

我啼叫了……現在

我荒涼的心終于開始萌發

我竟然用嘩啦啦的陽光洗自己的臉

我比草尖上的一顆露珠更透明也更

純潔！

 

炮臺山：青苔長在初夏的骨頭上

青苔長在初夏的骨頭上

綠色的銹跡又一次標識了

額頭的位置。思慮如雪

將山谷中的泉淙淙引出

羊群漫過燈下那人的信箋

 

呼聲獻給一塊灰色朽木

聽見時，我正一腳晚春

一腳初夏。我的耳朵也不是朽木上

瘋長的木耳。我用一塊圓溜溜的卵石

敲擊那巖壁，驚起一只青蛙

把一首無用的宋詞囫圇吞下

 

現在，夏天也開始燃燒了

水潭邊那位一直以淚水為食的人

向林蔭深處走去

他將一去不回，如同

這個夏天所有的隱秘！

......

節選自《民族文學》漢文版202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