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工業時代之歌

胡琴喑啞，風撕碎的曲調

猶如紙屑在空中翻飛

——已唱不響那二人轉了，我們

終究活成一幕幕獨角戲

在冬夜的背影里，僵硬地扭動身體。

衍水之畔，廢棄廠房千瘡百孔

從它體內掏出的鋼鐵，已經無法彌補

現時的傷疤。正如我

無法邁入同一條大河，除非

我認清了冬天的緘默。

河，封凍的河。有多少感慨

被覆于冰雪之下，等待著

一個春天。下崗后的日子

艱難，不亞于履冰

每一步都是那般單薄而戰栗

如同小時候第一次踩上冰刀

一鐵、二電……如今的人們

大多搞不懂這站牌順序

的錯愕。只有荒草地里的鐵軌

還標定著前行的方向：從這里

到市中心，新鋪的柏油馬路

再也等不到裝滿煤塊的卡車

多少年了，還是有許多黃昏

撐不起的事實：黑煙囪被扼住呼吸

白日并沒有比夜晚更長

從十八歲學會喝酒，舌尖的焦灼

一如生活——煎熬，在胃里

積攢著舊的判詞。

小文學時代

起初，只有風會和你對飲

用幻聽勾勒一個不看見

影子的對談者。

在每個看似尋常的深夜，黑的種子

總偷偷萌發。

那些封閉的時刻，文字如同針管

刺痛了你曲張的靜脈。為靈感深處的流動

增添一些行進曲的音符

——那，是屬于你的黃金時代。

溫帶的風暴被你喚醒，用潮濕

傾吐著初夏整潔的光景

在海岸線以東，新的灣區已為你圈定。

可塞壬的歌聲，還是令你惶惑

不安，在你游歷萬千孤島的時刻

將你置入另一個冬夜。

如果航行終將因封凍而擱淺

或許，你就不會在起錨之前說出

那句壯闊的豪言。當海風的棱角

從你兩腮邊收回，跟隨浪潮

退守用白沙堆砌的內陸

一切語言的密度都已被真空稀釋

你像是時間的落伍者，在鐘擺的搖晃中

漸漸和這落后的計時器一樣脫節

六月，白日圍困的城池

舊的故事，需要被你重新抒寫。

社會學入門

——寫給K.H.

從早上開始，你就得服下建筑工地

上空的煙塵

帶著晨勃的緊張與麻痹

把自己，筑進你建造的水泥墻坯

從年初的寒冷到三月花開

那些奔波的足跡，通過無線網絡

告訴了我

你輾轉各地求職的消息

簡歷的紛繁

將形象固定在一張紙上

你正變得越發扁平，好像扎漏的氣球

開始失去支持你身體飽和的空氣

然而，建筑的磚瓦又需要你重新恢復立體

以縮短城市達到天空的距離

正午的太陽，向你投下陰影

把你垂直的影像和高樓連在了一起

而我，一只困于書齋里的蛀蟲

正拼命啃咬著紙上關于社會學的秘密

——福柯，韋伯，還有帕森斯

他們如同幽靈，在我腦海里游歷

試圖向我解讀著

周圍世界所隱藏的現實：

被驅使的男人在烈日中倒下。靈魂

不足以支撐他羸弱的軀體

那么，你呢？我的朋友。

你枕頭里夢想的種子是否已被烘干

無法結出你渴望采摘的早酥梨

夜間的飛蟲是否總是作響

讓你不得不驅趕那些未知去處的羊群

比起我，你仿佛更懂得社會的涵義

作為一個入門者，我該如何解構這副巨人

的骨架，以及它每一處被抹除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