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 爺

天黑下來的時候，你的鋤頭

指向夜晚最遠處的那顆星星

從南向北，踩在回家的鄉路

也踩在廣袤的平原

有螢火蟲追隨，我看到了

你的頭頂有晶瑩的亮光

爺爺，在我的記憶里

你的臉龐始終那樣嚴肅

像一張遺照，從不帶笑容

在我的記憶里

爺爺始終背著一把鋤頭

精神矍鑠，鶴發童顏

像山林間采藥的仙人

晨星理荒穢

戴月荷鋤歸

在我的記憶里

你在大桐樹下搖著蒲扇

照看一整片葡萄園

爺爺，有關你的記憶

我只長到四歲

那是個炎熱的夏天

知了叫的特別響

后來的都是有關你的聽說

聽說，你生于1919年的秋天

聽說，你救過一個共產黨員（解放戰爭期間）

聽說，你是縣里的勞動模范

聽說，你罹患噎病，享年75歲

外 公

讓馬兒跑慢一些

那樣，我們就會相逢

你會聽到我的哭聲

我會看到你的嶙峋瘦骨

讓疾病在貧窮面前

低垂下頭，那樣

我們就會相逢

聽你講掌鞭的技藝

1950年，你趕著馬車

在祖國東北部邊境線

厚厚的白雪上

軋出莊重的車轍

編織著堅硬的防線

那一年，你幾歲

我聽過媽媽眼淚打濕的話語

模仿你臨終前的遺言

水米不打牙

你患上了食道癌

身體佝僂成一個痛字

那一年，你幾歲

我還沒成為你的外孫

你就趕著馬車去了星空

你會知道我嗎，外公

如果在天有靈

六指舅爺

每年三月初一

你都會徒步十余里

來看望二姐

看望這里的親人

那年的這一天

我在村口的公廁門前

認出了你

你有十二根手指

你有一只眼

你拄著木杖搖搖晃晃

找不到外甥的家門

我喊一聲舅爺

引著你去見我爹

那年我爹給了你五十塊錢

你逢人就諞

這是你外甥給的

直到它混于草芥和下落不明

你痛哭了一場

像個我那樣年紀的小孩兒

直到你拄著木杖

搖搖晃晃地離開人間

我才真正認出你

我爹告訴我

你是個小八路

像黑白電影里的英雄少年

穿梭在平原上

送雞毛信

情節跟電視里的一樣

只是你有十二根手指

只是你有一只眼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