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一出戲：楊俊的戲曲人生》 王芳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2022年8月出版

知道王芳在寫一部關于湖北黃梅戲藝術家楊俊的書，叫《聽一出戲：楊俊的戲曲人生》。現(xiàn)在，書已經(jīng)出來了，裝幀設計典雅大氣。腰封上是楊俊的黑白照片。她正無邪地、淡淡地微笑著，似乎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善意。她的內(nèi)心十分干凈，眼神眺望著遠方——楊俊的眼神是極具張力的。

楊俊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現(xiàn)在來看，正是扛梁頂柱、承上啟下的“中年”一代。她從小學戲，視戲如命，有很多光環(huán)，都是別人可望而難及的。楊俊先后兩度獲中國文化藝術政府獎“文華表演獎”，是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全國“三八紅旗手”與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在湖北，她也有很多榮譽和稱號。但我特別注意到，她是湖北省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主席。志愿者，對她來說也許更重要。她看重的是藝術創(chuàng)作、藝術成就與藝術貢獻。楊俊有若干黃梅戲代表作，大部分被拍成影視劇。如《雙下山》《孟姜女》《未了情》《妹娃要過河》《黨的女兒》等。她是當代黃梅戲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也是中國當代戲劇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這本書生動地展現(xiàn)了楊俊的成長、奮斗，及其藝術成就。如果說這是一部人物傳記的話，這樣的介紹當然是需要的。但作者并不滿足于此，還要努力寫出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動鮮活的、有痛苦與幸福感的、個性鮮明的人。我們注意到，作者非常重視對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描寫。如寫楊俊在安徽藝校求學，“她不厭其煩地練，汗水流在訓練場上。她在心里暗暗地長牙”。這種“暗暗地長牙”的狀態(tài)正是楊俊藝術素養(yǎng)日見精進的動力。作者也寫到楊俊的迷茫、不服氣，以及這種不服氣之后的努力。藝校畢業(yè)后到劇團工作，環(huán)境發(fā)生了變化。昔日像光一樣穿梭在學校各種場合中的第一名，變成了一個剛入行的小演員，不再有求學時的光彩。因此，她不去排練，有嫉妒心，難受，無處言說，就到附近的果園里發(fā)呆，一個一個地數(shù)果子，“想一些不想為外人道的心事。心里那種屬于少女的不滿像野獸一樣叫囂著……這是少女時期，自己與自己的沖撞”。但是，經(jīng)過生活的磨練，楊俊終于開悟，內(nèi)心已經(jīng)變得強大很多。她相信，“配角也有光彩”，也終于明白，“她的根還是舞臺”。

王芳在多處寫到了楊俊的眼神。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靈動的、富有魅力的。在《貂蟬》中，面對董卓，楊俊演出了貂蟬“恨與怨”的眼神；而面對王允，其眼神則是干凈的、溫暖的、恬淡的、哀愁的。在《未了情》中，“楊俊給出了多少種眼神，數(shù)不清，怨、怒、悲、喜、痛、傷、愛、憐、恨、厭等，種種情緒都在其中”。但是，作者卻告訴我們，楊俊是近視眼，以至于看臺階都很模糊。在《妹娃要過河》中，楊俊出場的亮相是從高高的臺階上走下來。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反差、嚴峻的考驗。要很好地完成表演，需要毅力、熱愛、執(zhí)著與悟性。排練時，她默默地記住了是多少級臺階；演出時，她的內(nèi)心與眼神相通，憑借出色的感覺完成一招一式。我們在這里觸摸到了她的內(nèi)心世界，這是楊俊的另一種人生。

當然，還有楊俊自己的表達。書中引用了許多楊俊的筆記，自然而然地記錄了某一刻的思考與感受。比如她在筆記中寫自己內(nèi)心的熬煎：“那一瞬間在寂寞中又回到了屬于自己的世界，有時一夜無眠，有時半醒半睡，有時美夢和噩夢隨我穿梭在天堂和地獄之間，笑醒過，哭醒過，嚇醒過……”這是楊俊某一刻的真實狀態(tài)。不過，楊俊并不是一個僅僅為自我感嘆的人。她的內(nèi)心還裝著更廣闊的世界。她思考，并且行動；記錄，常有擔憂。“在沒有太多演出之余，我還是想我們戲曲的生存狀態(tài)”；“我們戲曲人的未來意識決定了我們發(fā)展的方向。戲曲人有這種自覺嗎”；“未來的市場當然是年輕人，這個消費人群是不能忽視的，而我們經(jīng)常面對的是評委，評委文化是不能滿足更大的真正消費人群的”；“能夠從事黃梅戲事業(yè)，能夠在光影中宣泄藝術情感，那真是幸福之中的幸福”……她為自己的境遇“熬煎”過，她享受戲曲帶來的幸福感，她更關注的是“我們戲曲”“我們戲曲人”“我們發(fā)展”“我們面對”。在這樣的語言潛意識中顯現(xiàn)出楊俊不為人言的戲曲情結，以及對“戲”的愛。一個藝術家擁有了思想的深度，不斷地思考、實踐，并以文學的語言表達出來，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藝術家。這些筆記為我們展現(xiàn)出一個更具思想深度的藝術家。對楊俊的另眼相看，正是因為她的思考——對藝術命運的時代之思。這是作者為我們展現(xiàn)的“另一個”少為人知的楊俊。

楊俊也是一個個性突出、性格鮮明的人。作者在書中為我們刻畫出一個活生生的，而不是存在于概念中的，一個生活在讀者身邊的，而不是被格式化了的藝術家形象。楊俊性情急躁，說干就干，對藝術要求甚嚴，不容茍且，但她又是那樣地好學謙和，急迫地希望汲取一切有益于藝術的東西；她性格執(zhí)拗，不會盲從，對藝術有自己的堅持，但如果別人說得對，又會從善如流；她風風火火，仗義敢為，但又是一個情長義重、知恩感恩，心細如水的“女人”。她會偷偷地去劇場，欣賞友人的演出，觀摩交流的劇目，然后在大幕合攏、掌聲四起時先行離開，一個人悄悄地落淚——為戲曲的精彩，為獻身的事業(yè)。她默默地行走在大武漢戲碼頭的燈光中，從月光照射的身影中確認自己的存在。她享受各種各樣的榮譽與肯定、鮮花與掌聲，習慣了聚光燈的照射。但她又常常形單影只，享受孤獨帶來的生命體驗與明月高掛月影婆娑中的寧靜，去感嘆，去思考，去尋找前行的路。作者為我們描繪了而不是介紹了一個黃梅戲藝術家客觀的外在存在與隱秘的主觀內(nèi)在世界。

王芳力圖在歷史與現(xiàn)實的時空坐標中塑造人物。這使楊俊不再是一個演員，而是一個具有歷史使命的藝術家。作者為我們介紹了黃梅戲形成的歷史機遇、流變，分析了黃梅戲形成的歷史文化土壤與眾多藝術形式的融合、蛻變。她從史的時間維度梳理，希望能夠表現(xiàn)出養(yǎng)育了楊俊的歷史文化淵源。但更重要的還是當下，是現(xiàn)實。從安徽至湖北，從當涂到黃岡，從合肥赴武漢，這是楊俊存在的現(xiàn)實之空間維度。改革開放開啟，傳統(tǒng)戲曲回歸，大批劇團恢復，“一個黃金時代來到了”。而趁時代之潮，楊俊終于登上舞臺，開始了她的藝術人生。作者詳細地介紹了楊俊的成長，以及楊俊的經(jīng)歷，顯現(xiàn)出時代與藝術家之間無法割舍的關系。如果沒有改革開放，就沒有楊俊走上舞臺的歷史機遇；如果不是湖北要“請黃梅戲回家”，以此作為當?shù)匚幕l(fā)展的重要舉措，就沒有楊俊的選擇……還有她的搭檔、同行、好友，還有家人，還有黃梅戲如同姐妹般的“五朵金花” 。更重要的是，還有觀眾。

王芳為大家介紹了多位楊俊的“粉絲”。其中一位是正在上大學的女孩，叫“纖纖”。她喜歡戲劇，看戲成了她的日常。她追楊俊的戲，并以楊俊來激勵自己，成了班上成績最優(yōu)秀的學生。她以為，楊俊是為舞臺而生的；不是藝術是楊俊的一部分，而是楊俊是藝術的一部分。她說，楊老師的眼里有星辰大海。眾多的楊俊，眾多的纖纖，他們無所求地熱愛，無功利地努力，只是為了一出戲。也許，這就是中華傳統(tǒng)戲曲之生命所在。不論時代如何變化，時光如何流逝，總是有人熱愛著、傳承著。戲曲，仍然閃爍著無窮的魅力。所謂星辰，應該是更多的戲曲作品，更多的藝術人才；所謂大海，就是藝術之海洋，藝術之遼遠壯闊。而楊俊，正是為這樣的星辰與大海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