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 四，本名張凱。已發表文學作品二百余萬字，詩歌六百余首。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海外文摘》《詩選刊》等多家選刊轉載，數十篇作品入選多種選本及年度選本，三篇小說曾入選高等院校《大學語文》。

 

《吹泡泡的女孩》

女孩在落日余暉下吹泡泡，時光之刺

把每個光亮的泡泡扎破。陽光從泡泡里

蹦出來。我聽見細微的響聲嚇一跳

原來，越是細微的聲響越能把人嚇一跳

 

那個兩歲半的小女孩，多年后不會記得

那個黃昏。黃昏也不會記得那個小女孩

當我們老了，不知道一盅黃昏離黃昏的

朦朧里，是越來越近還是越來越遠

 

泡泡在沒被吹出來之前，又是什么

我們呢？泡泡里面和外面有什么不同嗎？

那是我們所不了解的，很多東西都容易破裂

孩子們為什么喜歡吹泡泡呢？

 

我掉進泡泡里面，迷了路

寫詩的時間總是放最后，每個人都是

被吹起來的泡泡，在更大的泡泡里哭。

人生沒有鑰匙，怎么才能被自己的靈魂接受

每個泡泡都很固執，很輕像沒有靈魂的肉體

 

每個泡泡一生只說一句話

說給那個兩歲半的小女孩

 

 

《記得牢的還是自己的詩》

山川河流是大地的豪言壯語，星星月亮是

夜的優點。它們挽救黑夜也挽救

鏗鏘的漢語。靜謐的時刻我愛上

黑黝黝的夜晚。翻開一本詩集

記得牢的還是自己的詩

 

今生今世不可能改變，除非方向已經偏移

我嫌惡詩中那些故步自封的詩句，更憎恨

左右搖擺的文字。慶幸詩歌中的午夜時分

凝視熊熊烈焰，漢語茁壯成長為詩

記得牢的還是自己的詩

 

語言始終在激情中跳舞，從幻境中考覽

我的詩在漢字中抵御玷污

我的備用地址在天宮，但我的責任

卻在人間販賣藍天白云和日落日出

記得牢的還是自己的詩

 

我從不出售詩的形成，當伴侶掙扎在

泡沫的寶殿。我詩的題目寫上終結

最后一行寫日出磅礴，暖陽開始照耀

還需寫哪句詩？已有足夠的愛

招徠讀詩的憤怒。記得牢的還是自己的詩

 

我的詩還會回來嗎？回來就痛飲天堂的

美酒。祈禱我的詩只是一家之言

從少女的嘴上，用漢字向詩講述

一個真正的學校。真正的詩魂

記得牢的還是自己的詩。到達遺忘的頂點

 

 

《意外發現》

請允許我，向這個世界致敬

也允許我，寂靜的時候胡思亂想

總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

像一條岸上行走的魚，活在沒有星光的

黑夜里。于是我祈禱下雨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身上長滿花紋的豹子

這個鐘點一定會有一個患抑郁癥的女子

獨自走上大街，撿拾樹葉掉在地上的影子

每晚我們都在做夢，總是想證明一些什么

有一道門是我們看不見的，閃電

如同一個慘白的蟲子。偶爾我像個慵懶的

造物主。午后時刻是賞賜給我們的機遇

如果有雨，友人不來對弈卻意外發現

和自己下一盤棋，能善于用自己的優點

克服缺點，發揮自己的長處去掉短處。

 

窗外經過的，是我的少年

我早就遺忘了的孤單，到了和魔鬼討論

契約的年齡，可以順便談談風月

談談婚嫁。山林之間適合打坐

打坐的最高境界，恰如石頭和風中的松枝

 

我們逃離軀體的囚禁，黑暗和陽光一樣重要

到最后，我們失去名字從世俗里回去

我們如何交代，又需要向誰交代

黃昏在身后，關閉了所有的人和事物

都是我的荒涼，找塊僻靜的地方安置

我的衣冠。月亮盛滿了薄薄的幽怨

 

音樂是看不見的，靈魂也是

一個人總是這樣和自己的身體為鄰

不離不棄，容納悲喜

那個奔跑者，跑了一輩子

到最后在這腐朽的軀體里安身

把聽到的和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忘了吧

和自己對弈，把自己當作另外一個人

 

 

《夜漢口》

今夜和昨夜一樣，你和八十年前一樣

這個有點舊了的小巷，堵住了時光

誰和我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寂靜里

像朵將要枯萎的花一樣

死亡是生命之上的一塊疤痕

我愛你，恰如命運的勛章

 

像一個瘸腿的夜，蹲在江邊

樹林是黑夜的小口袋，裝著一對

竊竊私語的男女，獵人睡了

江水跑了那么遠，跑了那么多年

只是為了聽著自己的腳步老去

云朵不開心的時候，就會長出胡子

 

街口的小木亭子還原封未動

我的愛也一樣，像個古董

你一定要記得回來的路，記得我的樣子

我爬上鐘樓，把時間撥回到八十年前

今夜這里的名字原封未動，還叫漢口

 

 

《紅高粱》

塵封的印章，像個丟失多年的記憶

烽煙都還在。只是不說話

它像沒人認領的孤兒，在風中自言自語

用紅色把自己灌醉。故意迷失回家的路

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套在脖子上

天空像個墓地

 

我和它一樣，活著的目的

就是看著自己死去而后復活

每一條路都是絕路

你必須殺了自己，趁自己還活著

月亮已經失去了童話的功能

 

她不再收留你，你像顆子彈

高粱從夏天一直哭到秋天

你一個人坐在曠野里，沒人看見

你把胡子藏起來。看見一張模糊的臉

 

 

《空蕩蕩的河流》

白色在黑色里偷吃它的心，然后變成了

黑色。故意和自己作對

給每一個想法，穿上一件奇怪的衣裳

高粱不是長在地里，其實長在你夢想的

尸體之上。和自己說話也要找個翻譯

 

風把自己吹大了肚子，火車把我

吃了之后。就開始遠離這個世界

索性直接就開進一本線裝的書里

當自己的墓地，讓黑色的螞蟻

排成隊。一個一個做墓地的裝訂線

 

兩個頭顱的人。看世界上的人都是畸形兒

他勇敢地把自己的思想，從這個腦袋拿進

另一個腦袋。就像白天和黑夜不斷吞吐自己

人類存在如同不存在，我愛你也像并不愛你

生命所有的痛苦，都像講了一百多遍的笑話

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夢想

每一顆星星都是一枚郵票

你想把自己郵寄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