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 跡》

你端坐在

小小的白蓮花上

天心月圓

 

當你伸手觸摸

蓮瓣便會脫落

 

凋落的往昔，瞬間即逝的美

 

一個奇跡———

手持低于黑水的根莖

注：見《小往事書》。

 

 

《木屋子》

曠野上，有人為我建造小小的木屋子。

門口有一條小路，伸向遠方。

 

我離開了家，在世界上游蕩。

有一天，遇到了造屋子的木匠。

 

當我回頭，棟梁催折，木屋傾圮。

他已不再建造房屋。

 

“空蕩蕩的口腔就是你的屋子。”

他像做夢的佛陀，對夢中的我說道。

注：據《法句經》第一百五十四偈頌。

 

 

《謊 花》

四十九年來，他一言不發

現在他張開嘴巴，吐出一朵謊花

 

他用骨骼與血肉

縫制成無形的袈裟

 

歲月的羞愧壓彎了他的腰

少年時，他抓起過一把種子

 

一半腐爛，不見蹤影

一半落在山上，長成果樹

結出幾個小小的果實

注：見《謊花經》卷九。

 

 

《祖 父》

月亮是你的容顏，

星星也是你的容顏。

 

你從石磬的嘆息聲中，

認出老朋友的骨頭。

 

日子反反復復，車轍前前后后。

你又一次夢到了在農田里犁地的祖父。

 

老黃牛，站在夕陽的余暉里。

田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注：見《碧巖錄》。

 

 

《牽牛花》

我去溪邊挑水

牽牛花呀，在凌晨的空山中開放

 

太陽出來了，她就閉合

少女羞赧的臉龐

 

從勞作和毀滅之中

我挹取一滴朝露

注：見加賀千代（日本·江戶時代）《牽牛花》。

 

 

《曹溪源頭的一滴水》

——戲作，贈德武、臧北

臧北師兄參拜了天下名山，

對于真理的追問，他已怠倦。

 

溪水旁，他用雙手捧起一捧水。

他遇到挑水的老和尚德武師傅。

 

“曹溪源頭的一滴水是什么？”

“就是曹溪源頭的一滴水。”

 

那滴水，曹溪源頭的一滴水，

從他的手縫中悄悄地溜走了。

注：見《五燈會元》卷十。

 

 

《掃 墓》

掃墓的人揮動掃帚，

天地間依然白茫茫一片。

 

把船放空。

白色少女從雪地中走來。

 

走向未知的溪流——

青春與血液。

注：據《法句經》第三百六十九偈頌。

 

 

《趙州茶》

你的童貞從哪里來？

你的寂寞要向何處去？

 

我從太原來，我略帶殘疾的雙手

煮起趙州茶。

 

時光誤解了青山的邀請，

你只管喝下這杯茶。

注：見《趙州錄》。

 

 

《渡 河》

背負柵欄的人，

既不向前，也不向后。

 

他從河的南岸，

向北岸游去。

 

魚在水中游，鳥在天上飛。

河水帶走一個個瞬間。

 

當他上岸，

柵欄已散架。

注：見《野狐禪》卷八。

 

 

《洞庭湖》

投石問湖：

洞庭湖怎么還沒有滿？

連綿的雨水已經下了

九個白天，又九個夜晚。

 

我騎驢，從岳陽樓下經過。

湖水沾濕了驢蹄。

 

南方反對者，

卸下盛大的季節。

沙鷗飛起——

日暮途窮。

注：見《云門錄》。

 

 

《空 花》

從石臼的水鏡中

我們看到一朵又一朵的空花

 

不斷寂滅的愿望

從山下到山上

 

空花中，降下一塊巨石

玷污了我們的墓地

 

七月的花朵

身負塵土與喧囂

 

回到山下——

然而并非原點

注：見《空花經》。

 

 

《木頭偶像》

天很冷，我們把

木頭偶像投到火堆中。

然而，火燒不著它。

 

翠微，無雪。

 

從生與死的局限中，

逃離——

淹留在空山。

注：見《景德傳燈錄》。

 

 

《無 用》

無用禪師的世界

就是兩個事實的總和

 

一個是一人日夜開辟，建成廟宇

另一個是從此以后，他把自己交付給沉默

 

我將為他撰寫傳奇

或許只是編一個故事

 

然而，一旦讀完它，你就會說：

嗯，要是早一點看到結局就好了

注：見《無用祖師語錄》。

育邦，著有《少年游》《潛行者》《附庸風雅》《從喬伊斯到馬爾克斯》《吳敬梓》《憶故人》《伐桐》《止酒》等十多部作品。詩歌入選《新華文摘》《大學語文》及《揚子江文學評論》年度文學排行榜。曾獲金陵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三毛散文獎、揚子江詩學獎、中國詩歌網“2019-2020年度十佳詩人”、詩刊社陳子昂詩歌獎2021年度青年詩人獎等獎項。為當代中國70后代表詩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