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3年第1期|超俠:我的時間屋

超俠,本名尹超,科幻作家、編劇、詩人,中國作協會員、中國科普作協理事、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30幾次榮獲科幻獎、編劇獎、詩歌獎等。央視故事大會科幻演講嘉賓。
我的時間屋
超俠
我
傍晚的腳步隨太陽的落幕而快步走來,而我心情的復雜糾結如同亂麻。
等我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我知道我一定又會生氣,每次都是這樣,但又不得不如此,一如大海翻涌,潮汐起落。
我不得不推開門,我看到了小多,我也看到了少多,我還看到了中多,我更看到了老多,有那么多的多多。他們都和我休戚相關,命運承轉。可是,我的心情非常不爽。
小多還在地上盤坐,盯著電視屏幕,玩上次買給他的游戲。少多也在一旁的沙發上,癱軟如沒有骨頭般,津津有味地刷著手機。我想起了過去,小時候的記憶,少年時的記憶,就這樣熱辣辣地涌上心頭,正是因為如此,才導致我現在一事無成,成了這樣一個落魄而疲憊的男人。
我舉起手來,就想打小多和少多。
小多看到我憤怒的眼神,嚇得哇地一聲,便要大哭。
我指著他,怒道:“哭?你還有臉哭?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從小就知道玩游戲。不好好學習,你看看我,現在連工作都找不著,還不是因為你!”
小多沒敢再哭了,小臉漲得通紅。而旁邊那個鼻子上長著青春痘的少多,用一副懶洋洋的眼神瞧著我,我就更加惱火了,他那種憊懶的狀兒,特別是那種愛理不理、無法無天、自由散漫的神情形態動作,徹底點燃了我憤怒的導火索,憤恨之情從我心頭沖天而起。
我一把抓住他的耳朵,拎著就將他從沙發上抓起,與此同時,我感到耳朵上傳來了一陣火辣辣的感覺,也似乎被別人揪住了耳朵。
我知道,這又是時間挪移了,但我不管了,我要發泄我的怒火,即便將來痛苦來到我的時間節點,也要讓他在當下先接受一點殘酷的教訓。
但這也激發了年輕氣盛、青春沖動的少多,他像一頭憤怒的公牛,直撞我的小腹。
“我還治不了你了!”我罵了一聲,啪地一聲,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少多站立不穩,往后跌坐沙發,我也因他的一撞,往后一摔,還好我的手及時反向支棱著地,腦袋才沒撞到客廳的桌子。
我還想再教訓教訓這個小子時,忽覺左手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一道紅一閃而過,一個歷久彌遠的刀疤,赫然出現。
我頓時怔住了,與此同時,遠處坐在陽臺搖椅上慢慢搖的老多,和在餐桌邊咕嘟咕嘟喝酒的中多,都叫了起來。我看向他們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舉起了中年和老年的左手胳膊,上面均出現了一條與我的傷疤一樣的傷痕,不過他們的要比我淺,比我淡。
時間在身體上的衍射,同步留下了傷害的烙印。
中多和老多同時用粗糲和蒼老的聲音同時罵道:“你們干什么,你們干什么?”他們倆用那張輪廓相似的面孔和大眼睛,瞪著我與少多。
我咬牙切齒,只覺眼前眩暈,怎么會成了這樣?我摸著我的腦袋,心中又是很后悔,又是怨恨。
我知道少多干了什么,那些惡毒和邪狂的事,只有他能干得出來。
少多狠狠地大笑,像狼一樣的目光盯著我,冷笑道:“你活該!你活該!就是因為你活該!所以,你要再敢管我,你看我怎么樣?”他的言語越說越狠,就像滑膩的毒蛇鉆進人的后背。
此刻,我自然也看清了,他右手上抓著的是一把小小的蝴蝶刀,他左手握成拳,手背上鮮血淋漓,豁口里翻成了一道白,剌得很深,很痛,這種痛延續到了時間未來的節點,延續到了我身上,延續到了中多身上,延續到了老多身上。這個小混蛋,他還不依不饒,他是初生牛犢,剛長成,天不怕,地不怕,依舊用蝴蝶刀那明晃晃的刀鋒,對自己鮮紅的左手手背,再輕輕地劃了一下,又是一道長長的血口,又是鮮紅如玫瑰的液態綻放。他目露兇光,像跌進獵人圈套又不屈不撓的野獸,眼里的兇悍,比刀尖還亮。
哦,僅僅一秒鐘不到的時光,我就感到左手手背,再次疼得跳腳,如被猛獸的鋸齒咬了一口。我的左手手背上,又出現了一條傷痕,如一條紅色的水蛇在其上游動,而中多和老多也都先后驚叫著,舉起左手拳頭,他們手上同樣又多了一條深黑色的傷疤。
他們倆勸道:“好了,好了,別吵了,別吵了,都是自己,為什么要這樣自相殘殺?可害苦了我們了??!”
我握著拳頭,怒發如狂,闊鼻冒煙,瞪眼噴火,喝道:“行啊,大不了,咱們今天就同歸于盡,來啊,來啊,來啊!”
少多見我如此瘋狂,倒也沒有那么癲了,冷冷地嘲諷道:“少啰嗦,你就是個沒用的東西,自己找不到工作,還賴別人,整天就會找我們撒氣!你行的話就找份好工作回來啊!欺負小的,算什么東西!”
我怒道:“你,你這小子,這不就是因為你嗎?你要能好好學習,考個好點的大學,我能像現在這樣嗎?我可不想中年時一事無成,我更不想我老了以后成為像他們這樣的男人!”
我指著滿臉錯愕,又聳聳肩,喝酒的喝酒,納涼的納涼,仿佛完全不在乎的中多和老多。這樣的人,鰥寡孤獨,孑然一身,想起來我就不寒而栗。
此時的中多繼續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咳嗽。而老多唱著小曲,口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些什么。
我的憤怒不休,胸口內的火焰如股票般漲跌,心疼起伏,但我聽到了他最后一句說的好像是:“行啦行啦,咱們都是一個人,自己何必要跟自己生氣呢?咱們,都是我啊!”
我們
是啊,小多是我,少多是我,中多是我,老多也是我,是我,是我,都是我!我們都是我啊!我何必要這樣做呢?我想冷卻那些怒意,可是它們如吹動的火苗,冷風過后,淡藍色的余火未絕,一閃,又生起氣來,在外面的困苦和屈辱,一拳一拳沖我鼻子打來,酸酸麻麻,濕濕潤潤,我只能罵。我不罵少多了,我從中多罵到了老多:“還不是因為你們,要不是你們搞了這樣鬼畜的發明出來,我們怎么都會同時存在同一個空間,同一個屋子里,你說說,我們的時間線折疊了,我們該怎么辦?我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唉!”中多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哪,本想發明出驚天動地的發明,來改變世界,也改變我的命運。誰知道竟然把我這一生的時間節點給切開了,就像光束被三棱鏡分開,形成不同顏色的光譜一樣,那臺時間機器,竟然反向運行,不但沒有將我送到過去,還將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將我一生的時間碎片,就這么活生生地切開、分散,但卻融合在這里了。咱們都困在這個時間機器能量籠罩的時間之屋內,只能想辦法再分散出去。咱們其實都是一個人,千萬不要自相殘殺,每一個人都能影響到別人,特別是年輕的,能影響到老的。而我們現在都出不去,只有你能外出,我們從少年到年老,從時間的兩端,往中間收縮,就收縮到你這來了,年輕的我?。∪松墓拯c就在于此,你要努力?。 ?/p>
我氣得想揍這個油膩的中年男子,怒道:“我搞不清楚這是什么理論,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把過去的我和未來的我,都弄到這了,這要我怎么辦,這些事情,和我小時候的記憶完全不同!你們得想辦法,回到你們的時空去?。 ?/p>
老多慢悠悠地說:“你記不得,我卻記得,這些記憶都存在于我的腦海里,我知道發生了什么。小時候的我,少年時候的我,還有你青年時候的我,中年時候的我,就是這個樣子的,原本這些事情,只出現在我的記憶中,現在不知怎么地,這些記憶,竟然以第三人稱視角出現在我眼前,唉,都怪中年的我啊,本來我們的生命粒子,是處于不同的時間段的,現在卻收納融入了同一時空,而且一股腦兒地全都來到了,還好,只有五個我,如果再繼續分裂下去,將會出現昨天的我,明天的我,前天的我,后天的我,前一個小時的我,后一個小時的我,前一分鐘的我,后一分鐘的我,前一秒的我,后一秒的我,那就無窮無盡,這個不連續的時間體,無限切割出現無限個我,那就完蛋嘍!嘿嘿!”他怪笑兩聲,我聽得心里怪怪的,酸溜溜,激靈靈,只聽他又說,“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們都是一個人,一個處于不同時間段的人,只有彼此包容,再想辦法回到各自的時空去吧!”
畢竟還是老年的我比較睿智,比較聰明,比較說得頭頭是道,我們聽了,也都默然無語,我們也無法再怪罪誰了。
我叫多多,我們都叫多多,為了區分彼此,只能從小到大的叫,幼小的小多,少年的少多,青年的青多,中年的中多,老年的老多。
我知道自己心里隱隱作痛的原因,看到中年的我和老年的我,竟一事無成,竟成天游手好閑,竟除了喝酒就是曬太陽,絕非我愿意和希望過的未來人生。我曾經無數次想象過自己將來的輝煌成就,找到心愛的美麗女子,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寶寶,家庭幸福,事業有成,不是高官,就是高管,要不就是大藝術家,名人大師,大款大腕,但看到他們這個樣子,我異常絕望,十分痛心,極為沮喪。未來的我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要如何去改變?未來的我為什么會是這個樣子呢?難道是因為今天的我還不夠努力?今天的我又為何成為如今的樣子,考不上好的大學,畢業了連工作都找不到。是什么造就了今天的我呢?正因為今天的我,后來我才會變成中多和老多那樣一事無成的人嗎?一切一切的根源,就是因為這兩個從小不好好學習,不天天向上,從小就只知道打游戲,刷手機,不知努力為何物,最后學不好,考不好,上不了好的中學,考不上好的大學,導致我找不到好的工作的小多和少多么?
我百無聊賴,苦澀的心落在悲劇的口中,被無情的悲哀咀嚼成了苦不堪言的膽汁。
中多看出了我的絕望,漫然道:“之所以這樣,那還不是因為你自己小時候造成的,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小時候是什么樣子的嗎?你看看你自己小時候就在這里?你能對少年的你說什么呢?”
見到中多批評我,我無可奈何,怎么感覺就像是過去的父親在訓我一樣,難不成我還真成了未來的我的兒子嗎?甚至是未來的我的孫子嗎?我想對中多怒吼,而我發覺他其實并沒有什么錯,他目前的狀況,就是我現在的情況造成的,還得從根上找原因?——?過去的我。
我說:“他們倆不就在這兒,我現在就可以命令他吧!”
中多點點頭,努了努嘴。
我對小多和少多說:“嗯,別再打游戲了,你們看會兒書吧!”
小多和中多無動于衷,漠然冷眼地瞧了我和中多一眼,又繼續低頭干自己的事。小多繼續玩游戲。少多找來酒精和紗布,自己給自己包扎傷口。
我見他們這樣,心里煩躁,卻沒有辦法,只得對中多說:“得想個辦法,激發他們努力奮斗的心,從小多就得開始努力,就得考上重點小學,再考上重點中學,一路考上最好的大學,考研、讀博,這樣我不就容易好找工作了嗎?對不對,這樣你也不用被困在這該死的小屋子里,成為一個落魄的,賺不到錢的發明家?!闭f到這,又未免來氣,嗓子眼又冒了火,“你看你都發明出了些什么東西?這時間機器到底是怎么搞的呢?把我們全都困在了這里。”
中多頗為愧疚地說:“我也正在調查,正在調查!”
老多走過來說:“這個問題,后來我發覺了,原本我以為時間機器能夠帶著人在時間中進行位移,但它發生意外爆破后,就形成了時間離散系統,沒有在外進行時間位移,反而令時間機器里的生命進行了時間強加在空間上的位移,成為時空的快速折疊,又因為四維漣漪效應,我們的時間直線變為了相互擠壓的褶皺,于是便讓不同的時間段的人共同歸納到一個空間里,但這個能量歸納還沒融合,我們都依然分散,且沒有進行空間隔離,希望再過一段時間,這條線延展、熨平后,我們會回到各自的時間節點上去,唉,和過去的自己干杯,也挺好!當然了,其實一個人也挺好,喝喝酒,沒煩惱,都挺好,都挺好!來吧,干一杯!”他和中多一樣,都是嗜酒的,這更加說明了他們都是同一個人。
我搖頭道:“不行不行!我的未來不能就是這樣!我的一生,要有自己的輝煌,我要用我的奮斗,干出成就,事業燦爛!”
老多嘿嘿咧嘴一笑,牙上有些豁口,嘴上漏風地說:“那很好啊,那你去啊,你若變好了,我們也就好了!”
我跺跺腳,想罵一句:“這老不死的!”然一想到罵的其實就是我自己,便覺無奈,也罵不下去了。
我們的
晚上,我叫了一份外賣,外賣放到了門口,我拿進來的時候,外賣自然而然,形成五份,這說明我們所在的屋子,會將事物劃分為五份,同時在粒子的層面上復制,但時間的節點上卻是分成了類別,五份外賣有的涼一點,有的熱一點,時間不超過五分鐘。我嘗試過讓小多先吃,吃完之后,少多、我、中多、老多,均未有那種飽腹感,可見我們還是必須得在各自的時間里吃自己的東西。除非是身上的傷疤,能夠從一個時間節點上的人延續到另外一個時間節點上的人。我們各自吃著自己的飯菜,沒有一個人說話。除了小多咿咿呀呀地念著什么,而老多則慈祥地看著他,目光的柔和流淌,也有渾濁的笑聲波動,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對爺孫。
小多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開頭幾天還找爸爸,找媽媽,這幾天倒是把少多叫成了哥哥,把我叫成了叔叔,把中多叫成了爸爸,把老多叫成了爺爺。少多和老多倒不反感他這么叫,我和中多有點不樂意。我板著臉反復糾正,中多也皺眉說:“別叫我爸爸,叫我中多吧!”自此,我們規定了這些名稱,便好區分多了。
我問了中多未來我將會遇到的事,他相當無奈,像是冰霜打過的蔫葉,說他大學畢業時,曾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業,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想要對抗世界的不公,但終于為生活所迫,艱難的生活,疲憊地勞作,有時溫飽都難以解決,然他心高氣傲,還是懷著滿腔的希望,用僅有的一點熱血,支撐著曾經的沖動,不斷地搞發明創造,最后,就變成了這樣。
我說:“人啊,還是要現實一點,你犯過的錯誤,我絕不會再犯!”有了他給我看到未來的錯誤路線,我想我一定要避開那些問題,堅決不能活成他這個樣子。
每天我都積極地出去找工作,遞交我的簡歷,即便沒有那么顯耀,但至少經過美化后,顯得這仍是一個優秀的、積極的、上進的大學畢業生,是現在每家公司都適合、都需要、都想要的質優而價廉的人才。然而我卻看錯了市場的需求,像我所讀的這所中等偏下檔次的大學,過去雖然有輝煌的歷史,現在卻早已沒落,即便在我們這里最優秀的研究生和博士等高端人才,因學校牌子一般,到外面找工作的時候,總是被人挑三揀四,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又覺得沒意思,政府部門又不一定有合適的。不像那些名牌大學畢業的,就算是個渣渣,在市場上也成了香饃饃。
經過幾天的奔波無果,我心力憔悴,難免心緒煩躁,肚子里窩了氣,看什么都不順眼。那些求職路上的白眼和嬉笑,都如釘錘敲打著我這個高大的氣囊,泄氣中開始冷靜。我想到這些不幸與不順與不爽,他們的根源皆來自于我的過去,我如果小學沒有那么貪玩的話,肯定就能考上重點中學,我如果考上了重點中學,中學畢業怎么可能考不上好的大學,就算沒有繼續考研和讀博,憑著過硬的學校牌子和熱門的專業,怎么可能連心儀的工作都找不到呢?
當我意識到小多和少多,能夠徹底改變我的現狀時,我開始了扭轉計劃。我要好好管教這兩個小子,這兩個過去的我,只要能將他們管好了,教育好了,他們都能發奮了,我又何必如現在這樣辛苦和無奈,被生活的鐵拳無情地痛扁。
我試圖告訴小多和少多這樣的道理,這也是為了他們將來著想,他們將來不要如我,不,就是別像我這樣難過的話,現在就應該放棄掉奶頭樂,別再玩游戲,刷短視頻,好好看點書,做點題,比什么都強,懂嗎,懂嗎?這些話,我似乎苦口婆心地勸了好半天,甚至還一次次地發火,動起手來。小多還有點膽小,不敢胡來,那個少多,與記憶里的我差不多,愈是用強,他愈是反抗,甚至巧妙地利用時間差,用自殘身體來傷害未來的我。我真是無奈也無語。
看來靠人不如靠己,靠過去不如靠現在,過去的我無法改變,那么就從我現在改變,去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讓將來的中多、老多能夠比此刻更加快活。
第二天,任由他們在那玩游戲的玩游戲,躺著刷視頻的刷視頻,喝酒的喝酒,我沒有辦法理會,心里再不爽也白搭,我決定自我振作,出去從最初的努力做起。其實我心里隱隱有一個想法,我的未來我做主,我什么時候能夠把這些人全部趕走,不能讓他們再干擾我的生活,讓我時刻都有被過去羈絆,被未來束縛的感覺。小的我沒法改變,老的又總對我指手畫腳。他們還不是我?再這樣下去會完蛋的,我要有更好的日子,更好的生活,更美的明天。我不能被他們這樣控制了。我得想辦法把這些人趕走,各自回到各自的那個時代,相安無事,忘卻聯系才好。
經歷了一身的疲憊,我總算在碼頭找到了一份體力活,我的體力還不錯,干苦工,干重活,干累活,我還干得動。但這小多、少多、中多、老多,他們的吃喝拉撒,都需要我來管。我能養活我一個,基本的食物也能自動分為五份。但那些小多需要的游戲卡,少多要的網絡流量,中多和老多要的酒和菜,卻是單獨的。有時候看到他們苦悶的樣子,我還不得不和他們喝幾杯。有時候中多和老多因為個什么事情吵起來,我還得去勸架。我親眼看到老多指著自己說:“來啊,來啊,你打我??!”中多真的上去打了他一拳,口里罵著:“你個老不死的!”老多哈哈大笑:“你打啊,你將來就是這樣了,你將來就是這樣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中年的我毆打老年的我,我上去將中年的我打倒在地。中年的我看著我,跳起來,揮舞著拳頭,沖到我跟前,我指著他說:“來啊,你打我啊,打我啊,打我啊!”中多的手放下來了,因為他知道,他打了我,疼得也是他,傷的也是他,而他打了老多,他現在感受不到,未來他才會遭到報應,就算這樣,他也要圖心頭一時之爽。
就這樣,我和幼兒的我、少年的我、中年的我、老年的我的不愉快的共同生活熱熱鬧鬧摩摩擦擦吵吵嚷嚷地開始了。我拼命打工,總算能養得起我們。他們都無法到外面去,他們一走到外面,出去的反而是我。因為是他們來到了我的時空。我又不可能讓他們消失,否則的話早就將他們給趕出去了。
為了各種時間中的我,我打了三份工,離開碼頭,開始干文職,每天上午到公司里,西裝革履,道貌岸然,寫我那些程序,研究游戲動態,配合畫面調配,實際驗證,尋找bug等等,這些事情消磨了我對游戲的興趣。我想起小時候,也想起小多,是啊,那個時候我是多么愛玩游戲的,專業也學的是這個,從去游戲公司幫著碼頭工人搬運游戲機,到能進入辦公室,堂而皇之地進行游戲編程,那還有什么不好?對!最不好的就是老板脾氣不好,這個老板簡直吹毛求疵,成天動不動就破口大罵,別人的錯也要強加到我身上,即使不被老板罵死,我恐怕也要被氣死,我好幾次都想揍他一頓然后辭職回家,云淡風輕,瀟灑自如,然而這不可能,我必須要忍氣吞聲、小心翼翼、憋屈忍讓。這也是中多曾經告訴我的,他見我工作如此辛苦,臉色如此蒼白,想起了他的年輕時候,他給我倒上一杯酒,叫我一醉解千愁。我也終于知道中多是怎么變成這樣的了,就是因為當年他沒有忍耐住,辭了職,最后沒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想搞發明,想創業,想開公司,反而賠得底朝天,躲債、跑路、隱藏,惶惶不可終日,夜夜輾轉反側,不得已,他研究這時光機器,就是想改變自己的人生,沒想到干得更糟糕了。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堅韌不拔地忍耐,忍耐,再忍耐。而我現在也知道了,這些都是報應,報應我小時候沉迷于游戲的日子,報應自己在高中的時候,無心學習,就知道上網刷視頻浪費難得的好時光,青春一去不復返。大學里我也忙著談一場又一場沒有意思,只為談而談的戀愛,打一場又一場只為裝酷的比賽,事實上并沒學到什么東西?,F在,我還不老,我還年輕,還有機會,可以改變這一切。白天忍受著老板的摧殘,晚上還得偷偷單干,節假日也得接一些相關的計算機的活。日子漸漸趨于正常,我有能力養活我和我們了,但想過得更好一點,想給中多再買一些原材料,比如昂貴的原子鐘、中微子捕捉器、額外維探測器等等,這些稀奇古怪的裝置被放置在專門給中多和老多搭建的實驗室內,由他們倆負責研究,將破損的時間機器修復,將時間屋的能量碎片撤掉,將不同時段的我送回去,于是還得拼命努力掙錢。
我咬著牙,回到了夜校里面去,重新彌補我缺失的知識,一方面要在工作上有所進步,一方面要幫著中多和老多,能夠盡快將時間屋的禁錮移除。我考上了計算機方面的在職研究生,不但有一大筆學費要交,還要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打卡學習。工作壓得我透不過氣,老板對我倒好一些了。有幾次我凌晨晚上兩點才回到家中,倒頭不起,是少多給我做了宵夜。這個壞小子似乎也明白我在為他的未來拼命,對我的態度好多了,白天他帶著小多除了玩游戲,也學會看一些書了。我的心有所寬慰,我忽然覺得時間的震蕩和影響,不止是向后的,也可以是向前的,這兩個孩子比以前可懂事多了。
我們的聚
過去的我在慢慢長大,現在的我在慢慢成熟,未來的我在慢慢努力,這些相依為命的日子,我們都在發生著改變。三年一晃而過,我挺過來了,升了部門經理,負責幾個項目的開發,研究生的證書也拿到了。這時候我還有了跳槽的資本,換了一個大企業的高薪工作。生活和日子都在向著更美好的山峰攀登,成功的冰山雪蓮就在那向我晶瑩地招手。這時是該我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了,父母時常來電話催我。我想起小時候那些不靠譜的尷尬而羞恥的戀愛經歷,就面紅耳赤,羞慚難當。
在一次公司的團建年會上,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回來后,我興奮地告訴了眾多的我自己,還給大家看她的照片,讓大家告訴我他們的想法。小多對此無感,全然不覺得這是什么,還表示自己以后才不會找女朋友,女生是一種多么討厭的生物。我笑著告訴他將來可得自己打臉。我也想起了小時候,我的確是這么說過,現在卻又這樣,這不是自己打臉嗎,我打了自己的臉一下。少多則說這個女的不怎么樣,不如他班上的某某某。我算了算少多的年歲,真想告訴他,他說的那個女生,就是少年時候的一種幻想,其實根本不怎么樣,而且將來她的下場也不好,成為了人人鄙視的對象。
我本以為中多會支持我,向這個姑娘發起攻勢,但是中多卻潑了我一盆寒冬里的冷水,他告訴我說:“你未來的媳婦不是她,而且,你會很傷心的?!彼粗掌难凵裰?,隱顯一絲血光,就像傷口,就像刀鋒。我意識到他和她的下場很不美好,結局也很凄慘。他最后只能是個光棍,顯然與這姑娘有很大的關系。哼!不行,我要打破這一點,我不能屈服。在曾經經歷過的我的面前,我要打破他已知的時間線。
我想方設法,繼續追求那位美麗的姑娘,盡管我知道我和她差距很大,我配不上她,但是我依舊死皮賴臉,強硬而巧妙地運用了我自己的特殊手段,一段日子過去后,我們相處得極是愉快,就像露珠在清晨草葉的滑梯上翻滾,變得更加晶瑩玉潤、清新明媚。又過了一段日子,我依舊小心翼翼彬彬有禮,和女孩之間從無吵嘴,也并沒有發生中多所擔憂的那些事,忽然有一天,我心血來潮,試著向那女孩求婚,她竟就答應了我的求婚,我欣喜若狂,回家向大家匯報這個好消息。
中多忽然覺得有些什么不對勁了,他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出來時已是西裝革履,煥然一新。他看著我,深深呼吸,說:“我的記憶改變了,那些曾經的美好,竟然成真,看來你是可以重新改變我們的未來的,希望你再接再歷!”
但好景不長,顯然我所做的努力,改變了時間的連續性,導致了他們記憶的分裂,由此影響到了身體,我們之中,必定會有一個,要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每天我滿面春風地回家,中多洋溢著笑臉,老多也干干凈凈,小多和少多也沒有原來那么調皮,玩游戲刷劇的時間也少了。我意識到,他們是在各自準備著,我的改變,不但能改變未來,也能改變過去,這些都是相輔相成的。
然而這時候,我卻倒了下來,是病倒了嗎?還是怎么著了?懶洋洋的,全然不著力,頭腦昏昏沉沉。
我去醫院檢查了身體,醫生說我身體的端粒酶失去了效用,再也無法延展,細胞將會快速衰老。我希望醫生說得直白點。醫生直接說我病入膏肓將命不久矣。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想起了一個又一個黑暗壓頂的夜晚,我獨自走在從單位到歸家的路上,那些沉重的生活,壓在我想要成功的肩膀上,終于吸取了它所有的能量,我快要死了。
但是這怎么可能?我不是還遇到了中多、老多的嗎?如果我英年早逝,他們又怎么可能會出現呢?煥然一新的中多,怎么可能會有那些美好而甜蜜的記憶呢?
我躺在病床上,小多、少多、中多、老多,都圍繞著我,眼巴巴地瞧著我,擔憂、同情、疑惑、傷心、害怕,諸般表情,如花瓣舒展。
我是這個由不同的我組成的家中,最重要的支柱和骨干,如果我完蛋了,他們該怎么辦?他們將會永遠困在我的家中,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的時空了嗎?還是說他們本身并不存在,他們只是他們在他們那個時空,位于我這個屋子中的一種映射?
老多用熱毛巾給我敷著額頭,說:“放心,放心,不會死的,不會死的?!?/p>
小多也理解了我存在的意義,理解了我們之間的關系,理解了目前的恐懼,哭著說:“青年多多,你別死,青年多多你別死,我不想這么早地就死掉!”他或許還不太能理解死亡的真正意思,但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他,他會栗栗危懼,心頭發麻,淚腺擴張,止不住地哭泣。
少多仍如先前般孤傲,使用命令式的口氣說:“男子漢,別倒下,站起來!繼續戰斗!”
這就像我過去所做的一樣冷酷無情,也堅硬似鋼鐵。
我掙扎著想坐起,但病痛的巴掌狠狠打來,我倒了下去,像衰敗的枯草。
中多沮喪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注定的,不能改變,無法改變,一旦改變,就改變了時間的延續性,就要強行中斷鏈接的,我們其實都同時存在于連續的時空段,從出生到死亡,都已經像是一部電影確定了,如果強行改變,就會撕裂時間的膠片,如非必要,我們就會被強行抹掉,提早死亡,這是改變時間線對我們細胞壽命的損耗!你們知道嗎?當我存在于這里的時候,你們也同時存在我那個時代的時間屋內,那里的我被改變了,存在于那個時間屋的同步的你們,也會被改變,我們得回到各自的時空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彼麘嵟囟宥迥_,指著我說,“你必須照我說的做,必須中斷你的奮斗,你就應該落魄,你就不應該與那個女孩在一起,你就應該成為找不到工作的失敗者,如果從你這里開始改變,那你就會被抹掉,這是時間連續體造成的熔斷機制,不能改變的,不能改變的!”他神經質地喃喃自語,嘴唇哆嗦,碎步后退,如若被命運電擊了一樣。
我說:“我若倒下了,你們會怎么樣?”
中多嘆道:“時間系統一旦被改變,就會進行校正,對于前面小多和少多來說,你的逝去,不會影響到他們,但是我和老多的話就……”
他沒有說下去,我知道他的意思,一旦我死亡,他們也將會消失,因為我們的生命就在我這個地方終結,后面的他們,也將不復存在。
中多頓了頓,又說:“所以你必須聽我的,照我指點的做,你放棄你的工作,放棄那個姑娘,回到這里來,呆著,什么也不做,玩游戲,當一個要救濟的宅男,吃成一個胖子,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這才是你能活下來的唯一的方法!”
我聽到了老多那一聲鋪滿了哀怨干草的嘆息之音,我的心如燒盡的炭灰般碎散。
在我感覺稍微好一點的時候,我毅然起身,走出了家門。
等我回來的時候,大家又都聚集過來,看著我蒼白的臉上顯出的一絲蜘蛛網般的紅潤,他們的臉色也漸趨緩和。
中多說:“嗯,看起來,你是好多了,你照我的話做了,對嗎?別再操勞了,好好待著,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身體跨了,那就什么都沒有了!”
他的溫言溫語,令我想起父親遠方的叨念,他怎么會變得像我父親一樣,哦,不,我步入中年之后,也會變得像父親一樣么?
然我內心里終究是自己,這會是未來的我嗎?那么慫,那么軟,那么悲,這樣的我,我寧可不要。
我對他說:“我沒有聽你說的做,我不但沒有辭職,反而加班,完成了項目的收尾工作,而我也和我心愛的女孩結婚了。你想不到吧!哈哈!”
我盯著中多,看著他驚恐無比,眼球凸出如雞蛋,嘴巴張大能塞鴨蛋的臉,我感到了復仇的快感,剎那間,像和煦的陽光、溫暖的春風拂面,周身都懶洋洋的,那么舒服,那么快樂,那么輕盈。
我的靈魂飄起來了嗎?為什么我會看到我自己在椅子上抽搐,齜牙咧嘴口吐白沫地大笑,我虛弱無力,如一縷煙,趴在墻上,看著我的彌留之際,一個枯瘦的年輕人,眼窩深陷,嘴角帶著一絲滿懷希望的笑意,眼睛里露出絕對不甘的匕首,快意恩仇的刀鋒。
時間能量將我的生命進行熔斷,不至于將時間連續體崩斷,它將會清除掉我強行改變人生路徑的效果,把我像大海中的一滴墨汁般溶解,像海灘上踩出的腳印般抹掉,像海風中的花香被腥咸取代。
我就是那么微不足道。
我的改變,不是因為我想改變,是因為絕望的恐懼,當看到中多和老多那副我未來的死樣子,我怎么都無法接受,沒想到這種改變,卻讓我先死了,我死了,他們自然也完蛋了,那么難道這時間的序列都是確定好的了,就不能讓人能夠翻身和改變嗎?這個控制著我們一生的時間之軀,到底是誰?它憑什么要這么做?我們難道真的只是在一個三維的電影之中么?怎么都不能改變,憑什么,憑什么,憑什么?
我真想象奔雷一般,大聲地質問蒼天!
我見到青年多多曲張著手,伸向浮在空中的我,他青筋暴跳的樣子,就像是在寧死不屈地反抗。
蒼天無眼,它是睡覺的瞎子。
流下的是濃烈如玫瑰花瓣的血淚。
但在這時,忽然我又往下墜落了,我鉆回了青年多多的腦袋里,往內深入正在進行著意識量子糾纏的腦微管,我又可以控制我的全身了,我渾身充滿了活力,我甚至一個鯉魚打挺,從仰躺的狀態,橫空飛旋,站立當場。
那些痛,那些疼,那些昏,那些冷,那些悶,都不見了,留下的,只是蓬勃發展的力量,騰騰跳動的脈搏,紅潤康健的臉色。
我復原了?
天哪,太好了!
但這是為什么?
難道這只是一個測試,我的怒火燒穿了系統,驚艷了它的理智,重新將我身上組成的粒子修復如初么?
然而原因并非如我想象得那般美好。
我們的聚散
老多當場倒下,像被砍斷的古松,身體以曲折的造型橫斜在地,他幽幽地說:“這下,你可以放心地去改變命運了!”
我們都驚呼著,跑到他的跟前,我抱起他,他像沒有了肉的羽骨那么輕,我將他抱到床上,他的身體滾燙如火,卻瑟瑟打抖,口中喃喃不休:“成功了,成功了!”
小多眼淚汪汪,叫著:“爺爺,爺爺,你怎么了?”
少多的眼圈,同樣通紅。
老多對小多說:“我不是你爺爺,我就是你,未來的你,以后的你,但你以后,不用再像我這樣了,我解脫了,你們可以重新選擇結局?!?/p>
我驚問道:“這是,這?”
老多微微一笑,摸著我的頭說:“青年多多,你,你放心,我已經不再是你的未來,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做你喜歡的事,去努力,不要再走我的老路了?!?/p>
我的疑惑吐出了許多懸浮的問號。
中多霍然道:“老多,你,你,你……”
老多說:“是的,不錯,我已經找到了破解之法,只要我們不成為確定的存在,他將會有更無限的未來,正因我們的確定鎖定了他的未來時間?!?/p>
中多說:“這么說,是你,是你將時間的懲罰放到了自己的身上,你把端粒酶的粒子改變,從他身上置換出來了嗎?你用了時間屋對身體細胞的平移功能?”
老多點頭說:“是的,這是可以欺騙時間系統的手段和方法,我們都是一個人,系統分不出懲罰是應用到誰的身上的,我70歲了,一事無成,這樣的悲劇,不要在他身上重演了,他寧愿死,都不愿意這樣,你不覺得,這是我們的羞愧嗎?我們為什么要按照時間系統的設定運行,我們能不能重新分裂出一個新的時間線呢?”說著,他的身體在迅速地衰老,皮膚干枯,頭發瞬白,漸漸不動了,漸漸虛化了,漸漸消失了,如粉塵,像煙灰,似云散。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眼睛有點刺痛,鼻子里正鉆進了醋蟲,拱得難受。
小多叫著:“爺爺,老爺爺,老爺爺,你怎么了,你去哪里了啊!”他哭起來了,他顯然明白發生了什么事。
中多對我說:“你現在明白了,為了維護系統,他置換了你,你可以放手去干吧,現在,沒人管你了,哈哈,哈哈!”
我心情沉重地繼續展開新的生活,事業蓬勃發展,家庭也即將圓滿,但當我再次回到家中的時候,中多同樣也病倒了,他虛弱無力地說:“看來時間的回溯,還是發現了我們,時間機器的能量將會崩潰,你將來不會成為我這樣沒用的人,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去,你會給我一個更好的回憶,但我現在不能阻攔,我只能,死去!”他平靜地訴說著死亡,像一個幻影,閃了閃,接著崩潰一般,虛散了,身體的碎片如爆炸過后化為的一點一滴的灰色塵粒,就這樣同樣地消逝了。
時間的回溯和懲罰還沒結束,最后一波終于延續到了我的身上,我這才發現,一切都是徒勞,我仍然沒有改變未來,我甚至連未來也都沒有了。
但時間回溯也將會到此為止,我修復了時間機器,時間屋的能量將會收回去,到時候,小多和中多,會完美地回到他們的時空里。
而青年多多在這個時空,也將不復存在。
我離開的那一天,和同事告別,和老板告別,和親人告別,和愛人告別,最后,我和小多和中多告別。
小多還在哭泣。
我擦拭了他的眼淚,告訴他:“男子漢,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能哭泣!”
小多說:“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不玩游戲了,我好好學習,我要讓你更開心!”
少多狠狠地將自己的手機砸到了地上,炸開了花,碎片如散射的淚水。
我摸著他們倆的頭,說:“記住,時間的懲罰已經到此為止了,你們還有機會改變的,不要像我一樣,最后真是無力回天,你們回去的第一天,就開始改變和抗爭,只要積極地生活,將來我們還會見面!”
我開始虛化、分解、變薄、透明、消失,如蒸發的人形冰雪。
我們的聚散回
時間還在回溯,我牽著小多,看到了青年多多的離去,我想起了中多,想起了老多,他們這個樣子,都是我少多時候造成的。
愧疚在我心底發芽,悔恨的瀑布也沖不去我身上的罪。
我和小多乘坐著時間屋,開始分離,回到了自己的時空。
我仍然在燈下,跟前放著書本,還有手機。
想起他們,我刪掉了手機中的游戲,在午夜兩點的燈光中,做著一道又一道的習題。
時間還在回溯,像逆流的大馬哈魚。
我是捉魚的熊,盡管我還很小,但我見過了少年多多,見過了青年多多,見過了中年多多,見過了老年多多,他們都是因為我,才一個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我要讓他們重新,以更加美好的姿態復活,因此,我必須吃得飽飽的,將身體練得壯壯的,每天不能無休止地打游戲,我要學會背唐詩,背英語,學習奧數。
時間回溯到了我生命之初的盡頭,能量的波動,令我清醒。
我和上億個兄弟們在競爭,順著那條洶涌的河流,去解救被囚的公主。
我要從一個細胞,變成那個叫小多的小孩,那個叫少多的少年,那個叫青多的青年人,那個叫中多的中年人,那個叫老多的老頭。
我打定主意,努力,從現在開始,他們會變成最強的小孩,最優秀的少年,能找到好工作的青年,事業有成家庭幸福的中年,安享晚年身體健康的老年。
我奮力地向前沖去,在拼搏的浪潮中,在奮斗的激流里,在努力的狂風中,找到生命中最美的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