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沉重

重新認識的元素，在身體里

用了半生而我一無所知

勞苦、饑餓、病痛的記憶

由它們罩住。肉身的奴役并未減少

永別的人還在夢里期待。我繼續活著

卻無法接替他們所遭受的折磨

你同我讀出這些生僻的字時

我總會下意識地按住身體的某處器官

為此顫抖。不是有毒或放射性

而因那些缺乏營養的，基本元素

 

細雨中

剝開的瓢囊中有一張寂靜的臉

停頓于汁胞。年輕的母親

在一筐柚子中沉沉欲睡

遠山向她靠近了一些

孩童在樹下，堆積著光

垮塌了，又堆上去，如此反復

細雨中的柚子，來自

此地鄉間，它剛從蜷曲的枝頭走到這里

一段不再折返的路

一團渾圓氣流

和我隔著厚厚的白色綿體

 

失眠夜

行之在左邊的小床上

酣酣睡去。自嬰兒時他就開始了

訓練獨自入睡

細微的鼻息

撈起我，沉入大海里的銀針

夜晚格外明亮，我從體內

竄了出來，如他從母腹中掙脫

的翅膀，穹頂下的喜樂

借飛行之名，打開星空

妻子在右邊沉睡

一根漂浮的白發聚合了時間

而夢境讓她，因分娩

獲得的疤痕里，儲存的光

開出了鮮花

 

在安仁

早晨五點，清脆婉轉的鳥鳴

抵擋了一群惡人的圍攻

它們在枝頭伸出的援手，并沒有立刻

緩解深淵里大汗淋漓的我

甚至有幾個片刻，我想努力

回到夢中，重新獲得爭辯或較量的勝利

而腹背受敵的白晝已經到來

夢中之人相繼散去

新的晨光灑在枕邊，如我昨夜

抱起三歲的行之，舉頭星空般欣喜

 

光錐

你可能是極少數擁有四種

視錐細胞的人

只有你，才能看見暗物質世界里

我們的前生——浩瀚宇宙中

兩顆流浪的星球

因彼此數萬年的引力

你來到我的身旁，今生相伴

成為父子。我們幸運這未知而

隱秘星系里的奇跡

 

食物勤勉

麥田作為公園里的一塊

布景。身著虎皮豹紋在驚蟄出游的人

漂浮其上。他們需要節食

獲得身體的稱心。又無時不安排

一場場頗具排場的夜宴

反復闡述自己對某些國際性話題

的看法。譬如戰爭、貧富

饑餓，和死亡

而我在這個春天，最緊要的任務是

讓你知道小麥和水稻的區別

它們長在不同季節，賜予大地底色的光

召喚我們一生

都要親手為豐足的食物勤勉

這是基本的農事

也是成長中最樸素的道理

清音，答友人

我確實在體內放置了一架鋼琴

可是從來都沒有誰，聽過它的琴聲

它常常在我沉睡的

漫漫黑夜，調動著每一處骨骼里的清音

負責每天拂曉前，喚醒我晦暗

不明的靈魂

可能我一生都不會主動去

彈響它。也不愿獲得更多人的辨認

 

兩個小男孩

七歲的小男孩，一個靈魂的

爆破手，用煙卷點燃雷管和煙花

在河底炸裂魚的鎧甲

在夜空放出絢麗的銀河。他聽命于他

天性里的俠義，兩個鄉音難為的

小男孩像兩個驕橫的山大王，獲得同類

在較量和打斗中，一會兒變成

老虎與雄獅，一會兒變成

麻雀與布谷。我仿佛看見群山萬壑

蠻力延續的飛禽猛獸

江河萬古，草木長滿了天空

當我帶著五歲的行之離開故鄉

將要回到規訓、熨貼的日常，蠻荒之徑

留守的，是一截枯枝上的螞蟻

 

阻?隔

一場歡宴后，突然想起你

怎么不在身邊。第一次

你責怪我，這么長的時間都不打個電話

喉疾還纏繞你，帶著饑餓與絕望

這使我感到無比愧疚

準備丟掉全部事務，回到宅基地上

新建的房子好好陪你，我知道那是最后

時日記憶延續的地方

我使用你的血液

和骨骼，承襲了你的怪癖、性情

甚至疾病，等著和你相見

我們年齡變得接近，苦痛與驚喜

同時涌向夢中。我突然驚醒，咳個不停

喉疾再一次阻隔了我

可是你已從十九年前的黑夜出發

向我匆匆趕來

 

一顆被守護的星球

距離太陽最遠，極度冰冷的冥王星

2006年被國際天文聯合會

排除了行星序列。它有五顆衛星

包括永遠以同一面朝向對方，唯一同步

相伴的衛星卡戎

在59億千米外的地球上

有一個四歲的小男孩，用橡皮泥自制了

一顆衛星，他稱它為冥衛六

并放入冥王星最近的身邊

他一直拒絕接受

將冥王星移除九大行星的家族

 

飯局間隙

椅子一把一把被搬走

他站在剩下的旁邊，忘我地一遍遍

敲擊椅子空下的缺口

仿佛是離開的一個個小朋友還在和他

繼續游戲。當椅子只剩下最后一個的時候

他望著餐廳一側空起來的地方

放聲大哭。我抱起他

重新坐進了一場杯盤狼藉的宴席里

他們都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有些人明顯醉得厲害，但仍正襟危坐

在寬大的扶椅上義正辭嚴

趁這個間隙，我帶他悄悄離開了

回家路上，他的抽泣并未停止

一直惦念那一排被抽走的空空座椅

 

【代表作】

無根山下

檁子，譫妄，兩詞甚不搭調，連日又

突兀腦中。中秋國慶，恰如其分的假期

足夠讓你在無根山下思考改建的書院

但你并不打算用來問診、濯心，或供養魂魄

木匠扛著落日，鋸末在斜陽中

星火散落，那懸空的檁子伸長手臂

取走你的脊骨。屋頂令人心空

這危傾的明朝建筑，令你無端目盲得

想要采集無根之水，重建一處人間

一邊繁衍，一邊懷古

想要在荒野虛構一個讀書人

不述不著，得魚沽酒，無須承擔人間疾苦

發表于《詩刊》2018年10月上半月刊

 

崖前夜飲

懸崖之上，我飲下了太多的霞光

與湖泊。深感體內赤水

忽見神明般透亮。這一尺的光

萬丈的光，筑成山中蜃樓

我夢見自己騎著鯤鵬在山頂盤旋

釋放出幽閉多年的朝陽

和落日——這兩個事物本就來自

同一個星體，而人們卻區隔出

兩種截然不同的含義

它們折磨我，解救我，沉淪又升華我

澆我愁腸，褪我衣裳

當我沉沉睡去

我飲下的光，此刻照在了月球上

發表于《人民文學》2022年第11期

 

我就是你平靜的湖

穿堂風吹過書房和我雕龍的手

又拂向次臥，擇撿菜蟲的媽媽

這些年，我沉湎于修辭

而你在偌大的成都，堅持重建一個千丘灣

你教我養鵝，棲星空

令我詩稿潔白閃耀

你年年制豆瓣醬，育我一顆農婦之心

允許我竹籃打水、火中取栗

允許我在書房放羊，也養著一頭獅子

你有懸壺，僅夠濟我一人。微風吹開

掌紋里的小舟，我就是你平靜的湖

而今你逐步至幼年，我要像

外祖父那樣寵你

陪你在客廳里種小白菜，在月下擦洗菩薩

發表于《詩刊》2017年12月上半月刊

 

那部分

我常以世界虛無

來掩蓋自己渴求的，那部分

得不到的，那部分

那部分是美好的

美好得被我篩選過千百遍

那些不美好的呢，甚至，丑陋的部分

我找不到恰當的理由

它像虛無的反義詞

時刻跟隨生活，我祈禱，避開

上帝說：“你丑得像只舊罐子

仍是我的孩子”

發表于《青年作家》2014年第11期

【馬嘶，生于四川巴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過第33屆“青春詩會”。著有詩集《熱愛》《春山可望》《莫須有》等。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