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 喜》

空氣更好了

夜里落了雨

清掃落葉

撿拾三角梅和木棉花的花瓣

漂在水池里

釋迦果越來越重了

芳香而可食

造物主愛你

昨天來過的蜜蜂又來了

它嗡嗡著像是對一種享受的解釋

晨光里

我們各行其事

我也哼唱

臉上泥點的歡喜

 

 

《無念湖》

我卻有了許多念頭

當然有不合時宜的

 

有的注定會被時間鏤空

 

湖水里的群山不可攀登

垂柳的倒影可以站著一只松鼠

 

蝴蝶輕盈

蜻蜓迅速

 

兩只白鷺喜歡的

一對雙胞胎的童年也喜歡

 

止語者當然不是啞巴

她在澆花 還是她水桶里的水

 

無念是怎樣的境界？

 

時過境遷 我暫且理解為：

風吹來湖水也不泛起漣漪

 

 

《火 車》

火車穿過黑夜 遠處的燈火里

沒有我認識的人

對于他們

我也從未出生

我的人生經歷……此刻的感慨 臉頰貼在

車窗的祝福

并不存在

我將在黎明時抵達的擁抱——習慣

或思念

也不存在

 

 

《今日一別》

回憶：

哪一個瞬間

預示著眼前

 

——今日一別 紅塵內外

 

什么是圓滿 你的寺院 禪房 素食

我選擇的詞語：一首詩的意義而非正確

 

江霧茫茫

 

靠翅膀起飛的

正在用腳站穩 地球是圓的

 

沒有真相

只有詮釋

 

……仍是兩個軟弱之人

肉身攜帶渴望和恐懼 數十年

 

乃至一生：

凡我們指認的 為之歡欣的 看著看著就散開了

 

去了哪里

人間也不知道

 

 

《假設……》

我總是這樣

站在陽臺上

看著遠方

 

并不在意看見了什么

 

就這么看著

無所事事的樣子

好像卸下了生活

除了核酸

沒有什么等著我

 

偶爾也梳妝一下

脫去睡衣

換上長裙

端坐一隅

假設是在音樂廳

聽一場巴赫

或勃拉姆斯

 

陽臺既遠方……類似的假設

仿佛回到了

童年

過家家的我

 

——我能抬頭看看你家的月亮嗎？

 

 

《老 人》

老人哭過了

現在她坐到了公園的長椅上

不知道她經歷了什么

怎樣的辛酸

或悲憤

她的坐姿告訴我：

從未奢望過完美的人生

也不接受沒有尊嚴的生活

 

 

《過信陽》

——給FS

這時你正盯著超聲機上的人體器官

你報告：多出的 和被損害的

 

山中

再次想起你

在泉州 笑盈盈的

敬亭山下 同居一室

北京 站在同一個領獎臺上

 

時間真快

那就再傷感些吧：我曾六歲

現在快六十歲了

 

大別山腹地

今晚的月亮是中秋的

嫦娥不能釋懷的 玉兔也不能

 

桂花樹下

我反復取著一袋薯片 你呢

喜歡零食的姑娘

 

在另一桶爆米花里

我們同時伸去的

兩只手 發出了六歲的笑聲

 

 

《當我寫的艱難》

當我寫的艱難

不知道下一句在哪兒

都會打開鋼琴

彈一會

 

有人用音樂移動群山

有人在詞語里囚禁一生

 

我眼前的落日一經裝裱

就可能被理解為日出

 

年輕時 我熱衷歧義 永不抵達

現在我看重一首詩表達瞬間的能力

 

不會在下一刻有效——

 

我刪除了那一句

這一年

并未得到另一句

 

 

《自卑亭》

祝福自卑之人

承認人的局限

即是對宇宙萬物保持敬畏之心

一定是低矮謙卑的姿態成全了我

恰如其分的人生

使我成為我愿意成為的——今天的自己

也祝福憂傷之人——遇到春天就可以治愈的憂傷

娜夜，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著有詩集《起風了》《個人簡歷》《火焰與皺紋》《娜夜詩選1985-2022》《我選擇的詞語》等。獲魯迅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