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君行早》同時裹挾著鄉村的喧嘩和寧靜撲面而來。

歐陽黔森以極大的熱情把讀者帶入以武陵山脈腹地的紫云鎮，隨他走進山鄉巨變。小說從一開始就設置了緊張的懸念，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席卷著，讓我們隨那些既狡黠又樸實、既粗野又善良的鄉村人物帶著一路歡聲笑語走來。當我們閱讀《莫道君行早》時，有時候會有些混淆，這分明就是小說，卻更像是走進了正在進行時的新農村，你無法懷疑他們在那種環境里的所有言行，因為作家有足夠的邏輯和真實的細節支撐所有故事的進展和人物合乎常理的舉動。

《莫道君行早》是一部生活的史詩，當然并非多么崇高激昂或稀缺珍貴，而是一部普通百姓的生活史詩；歐陽黔森筆下的人物也并不完美，卻富有人間煙火的真實感和人情味。這是一部非常厚重的作品。不止是體量的厚重，小說包含的內容之豐富、可供闡釋的空間之開闊，閱讀過程中也感覺越讀越厚，單是全書呈現出來的辯證特點，就足以令人嘆服。

首先是虛與實的結合。《莫道君行早》以鄉村脫貧攻堅為背景，全景式展現了千年村等幾個村莊由深度貧困到鄉村振興的變化，使用生動又樸實的鄉村俗語，卻寫得簡潔自然；同時也具有非虛構的品格，扎實的采寫和翔實的記錄，帶給讀者逼真的現場感和猶如親歷的藝術感染力。

歐陽黔森曾創作報告文學精準扶貧三部曲（《花繁葉茂，傾聽花開的聲音》《報得三春暉》《看萬山紅遍》），走村過寨的采訪中，他堅持一條原則：不管是誰提供什么樣的資料素材，不到一線眼見為實地訪問，決不引用。因為在如火如荼的脫貧攻堅戰中，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無處不在，這些故事絕非一個作家可以任意編撰，須親歷現場、如實記錄，無論怎樣編撰，都不如現場的故事精彩。而寫作《莫道君行早》，他腳踏實地，仰望星空，虛實結合，以巧妙的構思和出色的敘事能力，把“新時代山鄉巨變”的貴州樣本生動地再現出來。開篇講鄉村干部龍險峰每次去村里探望百歲老人的時候，老人并不認識他。他說：“老人不知道我是誰不打緊，打緊的是我得知道他是誰。”類似的細節小說里俯首皆是，均為作家本人的親歷。

歐陽黔森總能敏銳地捕捉到時代變化以及現實鄉村中有趣的事情，因此《莫道君行早》寫得清新有力、妙趣橫生、真切生動，寫得情真、意真、史真。作家在整部作品創作過程中滿懷深情地講述筆下的人物。村干部麻青蒿身上有很多缺點，說話啰唆，任何場合不忘自我表揚，是一個多面性、復雜性的人物，但他遇事不慌、臨危不亂，在村民中有凝聚力，尤其是他對村里的百姓、待過的學校、教過的學生有愛，他的愛的表達有時候會鬧出笑話，會讓人誤解甚至產生尷尬，但不得不說，這個人物鮮活、生動、接地氣，極具感染力。更讓人感動的是，他身上有一種樸素的情懷，也是作家在創作中投注于整部作品的情懷，這種情懷是共產黨員對普通百姓的大愛，是對扶貧工作傾注的滿腔熱愛。

其次是理性和感性的融合。歐陽黔森滿懷深情地禮贊扶貧工作、山鄉巨變的同時，也辯證地指出發展中存在的問題。龍險峰當紫云鎮鎮長時提出的思路，在幾年后當書記時調整了。如何面對發展中的新問題勇敢地自我否定，也是一種擔當。小說借人物之口，有對文化陋習的批判，有對生態破壞的反思，這在歐陽黔森之前的作品中亦有所體現，《莫道君行早》延續了這一特點，比如對儺戲表演逐漸沉寂的思考等等。

三是現實和歷史交錯，時間和空間交融。駐村第一書記肖百合到千年村上任，對地質地理情況做了深入的了解：千年村的山距今有二億四千萬年，紅巖村的山距今六千九百萬年。兩座山峰，在空間上不過相隔數里，時間上卻相差數億年。這種故事和表述的多重意蘊，想必來自歐陽黔森對地質的切身感受。作家早年當過地質隊員，一錘子敲下去，碰到的可能就是上億年前的東西。這種日積月累的視野和心胸，大概也不是所有作家都能具備的，《莫道君行早》是一部沉思者的文學，更是行動者的文學。

四是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結合。文學風格必然是受到時代因素的影響。寫作40余年間，歐陽黔森的創作風格多樣，文學精神卻一以貫之，即屈原所秉承的“香草美人”。他崇尚屈原、李白、杜甫等，因為他們的作品無不充滿愛國主義、浪漫主義。這是中華文學的優秀傳統，符合中華民族審美精神，也是萬變不離其宗的創作原則。歐陽黔森的創作從詩歌開始，古典文學的功力深厚，很多作品從書名到章節、情景描寫，都蘊含充沛的詩意，這與他從小閱讀經典有關，也與地質隊員的經歷有關。《莫道君行早》既是一部現實主義作品，同時也充滿著浪漫主義的色彩。

五是表現手法和敘述方法充滿張力。歐陽黔森的書寫有變和不變：題材在不斷變化、拓展，不變的是他的主題無不關乎貴州大地，無不關乎國計民生；他筆下的人物在成長，在變化，不變的是對于共產主義的堅定信仰和執著的忠實實踐。村子里的每一件事都十萬火急，一會兒牛老五跳樓，一會兒丁香拿著菜刀沖進鎮政府。怎么處理、應對這些棘手的事情，體現了鄉村干部們的智慧和耐心。肖百合對丁香，一個像吹足了氣的氣球、拿針輕輕一戳就要徹底爆炸的農村婦女，采取的方式是慢，慢言細語，輕攏慢捻。

這也讓我聯想到作家的創作狀態。歐陽黔森寫作《莫道君行早》，我相信一定充滿激情，同時他又是深入生活沉潛下來、反復推敲打磨。他寫的是一地雞毛，但瑣屑又宏闊，渺小又偉大，作家和腳下的土地相互滋養，交融共生，小說中的鄉村故事和現實生活中的扶貧攻堅互為映照，真切地表達了作家對當下社會以及這個時代的認識和思考，小說從頭至尾的敘述飽滿生動、元氣充沛，鄉村扶貧的全景和要點全在其中，具有借鑒性和實操性，文學意義和社會意義兼而有之。

歐陽黔森作為地質隊員的時候，踏遍青山，現在為了文學更是青山踏遍。他已經、也早就融入了這片土地，他在這方土地上引吭高歌，他的歌聲里既有億年地質的濃厚和堅實，也彌漫著滿山遍野青草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