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鳳目，蹙蛾眉

幽幽的哭泣，縱聲的狂笑

山有陵的波浪，野有風的呼嘯

這人首蛇身積盤古元氣的神靈

——名：女媧

有點無羈，又有點無畏地

略伸下巴——在她破土而出時

 

此情此景，真如后來人的詩句

形容：“前不見……后不見……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但究竟何謂莽蒼？何謂洪荒？

啊呀呀！那時大河有水卻還沒有流？

 

好像能聽到太陽東升西落，有大魚的

弧形或幻形躍出了水面，嘩啦——

打破靜謐，像是將來的細節

有意無意地閃爍于太虛

而她的眼睛竟為之一亮

而她的思想竟也為之一亮

就像看不見的水波

卻一波波蕩漾開去

 

陽光沉重掠過，云海的波濤

像鍍了金銀，又像著了大火

把大地燒成灰燼后

不知去向，再露出了滄桑面目

女媧原來并不寂寞——

空間夠大，時間夠長

還據說她能一日七十變，所以

就有了足夠多的玩伴嗎？

 

一時變成獅虎，與百獸率舞

一時化為鳳凰，與百鳥和鳴

又一時潛入河中，跟巨龍嬉戲

風云雷雨中，她又會搖身變成一棵樹

在曠野里靜立著，傾聽最初的天籟

無非是獨自的演習——

卻仿佛是因為體驗，而歡樂了眾生

以此領會比天地更大的快樂

——并沒有地理、時空的限制

 

甚至，她也會化成草蟲低飛

如螽斯振羽，如蛙鳴蟬噪

感覺甚是美妙——仿佛就是這張臉

可能、應該、或許、差不多

呼啦啦……使得萬物生生不息！

 

她一向懂得，如何把空空蕩蕩

變成一種充血而喧嘩的熱烈情感：

——女媧的創人世

讓大地上所有可以變幻的動植飛潛

像原初的早晨，新鮮的醒來與招呼

她卻只能把整個世界留給

自己，在夕陽下——

那只是一個“我”，卻無法與

“另一個我”，侶行成“我們”

但為什么還總是覺得少了點什么

除了寂寞，除了寂寞，這也就是

要“寂寞”去爭取、去催促——我們

會共有的這個世界的內聚力量！

 

那時候，她經常駐留在大河的岸上

望著自己水中的倒影出神

魚群似乎與河水無關地游來游去

卻驚擾得沉默如影，晃動起來

看著水的上面下面，那晃動，那沉默

像伸出一個巨大的軀體和長長的影

像一個定義或一個對定義的解釋——

 

一會兒聚攏，一會兒又散開；

像一個她與另一個她，也像

一個她與另一個他……

仿佛有什么驚心動魄的大事要來

如果一個她碰見另一個他

如果一個他抱了另一個她

她卻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究竟又會如何發展下去？

 

關于人的概念——可能是集體的

也可能是關于每個個體的

可能比現在的人更純粹

也可能更清晰，或更模糊

想多少次了，如對思念的擁抱

那樣難舍難分——

 

當她走下河岸，卻抓起一把黃土

沾了水，雙手努力、使勁

揉起來、摶下去，忽然

零落中竟有了形狀

繼續，繼續，繼續

就有了五官與七竅

而那模樣正像是女媧自己

 

正可謂天地人，三才定位

女媧看著這漸漸成形的團與圓

那像是千萬次的相約與重逢

雙手運作得更快了——

那身下也就有了身

手下也就有了手……

如此四肢、毛發皆全

人啊人！挨的挨，推的推

靠的靠，拉的拉著——

 

互相也就聽得明，也看得真

“人”就像那一個老練的誘惑者

“說”出華麗、美妙的“語言”

一切感謝“供應者”“制造者”：

你看你看，女媧知道我在說什么

因為女媧知道我們——

人類在說什么！

 

不過，那時那刻，她或曾皺著眉頭

想了一下，想起了什么——或什么也沒

想便對準這小人兒的鼻孔，吹出一口氣

長長地吹出這口氣，女媧抬眼一看

地負海涵，那捏成的小小人兒

竟然已經變成了血肉之軀

 

他們活蹦亂跳，呱呱呱地叫著

目光碰到一起，像是一陣戰栗

是一陣莫名的相認？

同時又是莫名的恐懼與驚喜？

只有女媧可證明：那是靈魂和靈魂

在此一刻的撞擊與邂逅？

 

重要的合成是人的概念

重要的締造是塑造者，也許

在抽象中比神的特殊性更為特殊

比任何一個人都重要

那是一個整體的人類

集中的，純粹的

龐大又渺小的人

 

忠于宇宙的偉大結構，如同

一種不懈努力，一種精神與推動

像一切有思想的物質，也像一切

思想的對象：女媧啊，夢從想中來

她吹那口仙氣，就叫著我們：“變”

那全新人類曾有過的奇異激動

她曾有過的小心！心！心！心……

 

穿過一切物質而活動，所以我們

仍然能夠熱愛高山大海森林江河

一切從這亙古的樂土上萌發

一切從燦爛的蒼穹中幻化

一切靠眼睛就能夠看見

一切靠耳朵就能夠聽見

一切靠手掌的觸覺也能觸碰到

但這個神奇世界里，還有感覺不到的

那就有了想象所創造的

在稱之為“開竅”的感覺語言里

 

天際或灰起來，或紫起來、藍起來

她的興致，卻顯然越來越高

開始左右手分別捏了起來

然后也跟著再吹上一口氣、一口氣

接一口氣，即所謂“人活一口氣”

是的，如此就是永遠

可我們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才是

可女媧的手指太疲累，似乎

又太腫重了，就快捏不住我們了

得想出個辦法來才行

靈機一動，她便去山上拉下一根藤條

伸進河水里攪動起來，泥和水

混成了泥漿——所有人的身體飛揚

 

女媧把這藤條往空中一揮

同時，向著飛散的泥點吹一口氣

泥點落到地上，便也成了一群“歡喜”

模樣一般無二，那樣的

“媽媽”“媽媽”的喊聲，震響在周遭

就像成熟的人不是缺乏語言

而是不缺乏妥協——但人們可不愿意妥協——

讓我們自己的背景

都模糊一片……

 

但這卻讓“媽媽”無比興奮起來

就那樣不停地揮灑著藤條

大地上不久便布滿了人的蹤跡

張口便呼一個“哇”

閉口或者一個“啊”

那意在不言中的

感嘆與驚嘆，永遠——

 

倦意也隨即襲了上來——

辛勞讓她站著就睡著了：

頃刻間夢見自己造出的人

紛紛四散，結草木而居

自主開始熱熱鬧鬧的生活

她不禁從無邊的睡眠中驚醒

待了一會兒，擰著脖子，是的

就用剛才夢中的……笑容

再次全神貫注地凝視遠方

【作者簡介：徐芳，女，1962年生于上海。1982年開始發表作品，《徐芳訪談》主編；中國作家協會、中國散文協會、中國評論家協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會理事，詩歌委員會副主任。著有《徐芳詩選》《上海：帶藍色光的土地》《日歷詩》等十余冊個人集。獲首屆“詩探索·中國年度詩人”獎、第五屆全國冰心散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