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夕遠 攝

黃永玉90歲所畫丈二荷花（局部）

黃永玉先生的離世，標志著屬于他的那個時代的結束。

那個時代是大師云集、風起云涌的時代。在那個時代中，他的特殊性是因為其學歷和經歷，是因為他在創作中的突出成績。盡管他和同時代的許多畫家不同，沒有參與到上個世紀50年代初的革命歷史主題的創作之中，也就沒有了在社會上廣泛流傳的代表作。可是，他用獨特的方式表現了與這個時代的關系。自上個世紀40年代開始起步的黃永玉先生，從出身和學歷比較低微的學徒工開始，進入到漫畫和版畫的學習和創作之中。始于漫畫和版畫的創作表現出了與那個時代的緊密關聯，可是，他身上沒有標簽。他的版畫不同于在魯迅旗幟下成長起來的那一批青年，也不同于從延安和解放區走出來的有著革命血統的畫家，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標注了在這個時代中的特殊性。然而，他沐浴著新興版畫運動的晨曦，也感受到版畫時代性的陽光。所以，1949年創作的《勞軍圖》用橫卷的方式和裝飾的手法，讓人們看到了中國傳統的白描風格在時代中的風采。而這樣一種反映時代主題的創作，表現出的是他所擅長的幽默以及對于造型的追求，是不同于同時代版畫家的另外一種神采。進入到50年代以后，那些從延安出發跨入到新中國的版畫家，開始了版畫在新中國的轉型實踐，而黃永玉先生基本上沒有這樣一種轉型，他依然故我地延續著自己的方式，并以《阿詩瑪》插圖一鳴驚人。相對應的是很多版畫家還在艱難和艱苦的轉型中，他卻非常自如地將自己習以為常的對于美的追求，轉化為新中國所需的美的表現，這之中沒有將投槍、匕首轉變成時代頌歌的變化，而以美的表現豐富了時代的百花園。他的好學和勤于思考，豐富了他的藝術內容，并以在時代中的獨特性成就了他在版畫界的獨特地位。

他很快又從版畫進入到彩墨畫的創作之中，并以《貓頭鷹》成為一個時代中的熱點。他好像與生俱來就是有話題、有爭議的藝術家。正好像過去的表現一樣，他的每一種轉變都會引起大家的關注，其中究竟是不是“國畫”的問題，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把畫畫好，畫出自己喜歡同時也為大家喜歡的畫。這如同2023年初兔年郵票的設計一樣，他把握住了審美中的一些關鍵，也能了解到公眾對于其藝術的期待，因此，他把自己的幽默持續進行到近百歲的藝術發展的路途之中。他不斷在變，不斷有新的花樣。然而，他在每一個時期的悄然轉變都是在一種自然的狀態之中。50年代為中國革命博物館（今國家博物館）大廳創作的《各族人民大團結》大型壁畫，其風格正是在漫畫和版畫基礎上的轉場，通過裝飾性的語言，實現了華麗轉身，成為時代中壁畫的代表作。《各族人民大團結》以新的裝飾性的語言開創了屬于新中國的裝飾繪畫，所用傳統的瀝粉貼金的技藝，與造型、色彩以及裝飾方法的靈活運用，吻合了時代的審美需求。黃永玉先生從老一輩藝術家那里傳承了能夠適應這個時代需求的一些表現方法，顯現出了他的不同尋常。

黃永玉先生用有著自我藝術風格標記的藝術語言與時代緊密地聯系到一起，其趣味性的表現以及所擅長的豐富的內容，在他的作品中不斷延展到很多領域，從第一輪猴票的一炮走紅到酒鬼酒瓶的設計，從雕塑到紫砂、玻璃，從詩歌、散文到小說……它們都詮釋了什么叫才情和智慧，什么叫融會貫通。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都在把自傳體小說不斷往前推進。遺憾的是，人的經歷畢竟是有限，他高難度地構造了一個自傳體小說完整的發展脈絡，讓人們看到了他和時代之間的關系問題，同時也顯現出他超強的記憶力。其中，很多細節的描繪，是值得慢慢去品味的。

80歲前后居住在北京萬荷堂的黃永玉先生傾心于表現荷花，人們看到了他與荷花的非同尋常的關系。十萬荷花入畫圖，在不管畫幅大小表現荷花的諸多作品中，他都能讓人們感悟到荷花的品格和精神以及與中國文化之間的關系。一直到90歲以后，他還畫了巨幅的白描荷花，表現出難得一見的深厚功力。他就是這樣，不斷用自己多方面的才華為20世紀中后期以來的中國美術的發展標志著他的獨特存在，詮釋了他與時代美術之間的關系。

黃永玉先生不僅有獨特的藝術方式，還有獨特的生活方式。他非常自如地生活，又非常自如地駕馭著自己的時間，畫自己所想畫，寫自己所想寫，說自己所想說。他“明確的愛，直接的厭惡，真誠的喜歡”。他不管從事文藝的哪一個方面都能有所成就，而且都能引起大家的關注和稱贊。正因為此，他名滿天下，這也成就了他對社會的貢獻，對這個時代文化史和美術史的貢獻。他是時代中的特別個案，集多方面的才華和成就于一身，他在各個藝術領域都能做出讓人感嘆的貢獻。他在不斷變換角色的過程中，在不同的領域內，讓人感受到一個人的經歷、一個人的才華、一個人的創造、一個人所有的一切。人們喜歡他，也可能是有很多方面。作為比我老的老頭，他從塞納河到翡冷翠，從鳳凰到萬荷堂，每一方面都足以讓人們感受到他給我們帶來的美好，帶來的愉悅，帶來的屬于美的方方面面。回看他創作的生肖系列作品，那種屬于他的智慧和幽默，不會隨他而去。他會永遠存在于20世紀的美術史中，并且在21世紀美術史的開篇中占有重要的篇章。

這個世界因為有了黃永玉先生，我們感覺到了精彩。我們也感受到因為他的離去，屬于他的一個時代的終結。我們在懷念他的時候，看看天上飄動的云彩，那種變化萬端，正是他的藝術精華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