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書

宿命的小手指

指甲尖利。我五十歲了，夕陽照耀的蘆葦草

老楊樹，河流一側的樹枝

從流水中探聽生死。萬物銜沙拖泥

其中的腥味，仿佛幼年和青年

也可能是根系。人生之事，高尚使人痛苦

庸俗則令人快樂。“明天你生日。”

你在黎明的提醒，我一陣心痛

忍不住苦笑。窗外的黃鸝，突突飛走

葉子集體擺動

它們自身青黃不接

還要佯裝花枝亂顫

紫 薇

有點碎，盡管不等于亂

我還是心有不甘。如你光潔的樹干

不染纖塵，那該多好

只是我相識太晚

我的命，大致如同地上的馬纓丹

還有野黃菊。太低的事物自以為微賤

那么多的高不可攀

而我只想，沿著你一直在蛻變的高度

螞蟻那般攀緣

諸多的花，在空中修仙

簇擁的云朵之間，日光猶如火焰金盤

馬爾康

一個人進入的，不僅僅是一方地域

其中的冷月，在積雪上

寫下：風咬疼的冰凌，樹枝上的

小白花。都是河水此刻

流動的愛。就像緩慢走過道路的牦牛

它低頭時候的打滑

以及爬坡時候的骨蹄

敲打的，都是星星照亮的馬爾康

以及所有的扎西與卓瑪

清 明

想自己的父親，心疼如尖利的縫衣針

從日光下，到地下

但我相信靈魂，他就在我的額頭

父親：十多年的荒草

是雨水和太陽，風和大雪

給你的滋潤。我只是你尚還在世的兒子

只是這世上眾生之一

那么多的道路，我走了很久

那些羈絆和創傷，我也已經學會了包扎

和撫平。這又是一個清明

死去的人安享寂靜，活著的人喧囂而卑微

父親，今年我可能不能回去

給您上墳了。我要說的是：時間它如屠刀

而我只想，把祖宗和您的血脈

在這個世界上，盡量流傳得更深一些

阿 壩

這個地理名詞太好：上弦月騎著佛陀的駿馬

雅克夏雪山以上，神的廣袖

壩子里面，牛羊滿圈

哞哞和咩咩的，夾雜了嬰兒的叫喊

我在山間與格桑花

提到了人生可能的美貌與苦難

在尼曲河一邊，草坪上忽然的蝴蝶

似乎有著整個人類的溫暖

年少的桃花

應當是很小，一個男孩子與野地

在春天的雜草之間

被桃花相遇。厚厚的黃泥

好像是春天的根基

裂開的空中，云朵垂下她們潔白的嫁衣

“那么好看的花兒，

一定藏有秘密，還有深不可測的心機。”

說這句話的表姐

木訥、羞怯，但總有驚人之語

我跟著她走下斜坡

摔了一個跟頭，起身的瞬間

一瓣桃花

在我額頭上掠走一滴鮮血

十多年后，桃花依舊，而表姐

卻在另一個春天

香消玉殞，以至于我再見桃花，心里的陰冷

宛若黑色幕布

好在：桃花年年，我也年年老

總是在桃花里，有一張笑臉

花魂的蟬翼，悸動、美麗，且有著神秘的情義

感到孤獨的人

感到孤獨的人，要時刻儲備柳枝

和星空、童謠、天書和寓言，在暮春，或者初冬

人生的中間，最終的煙云

這時代早就沒有了駿馬

越是古老的，越容易成為奢侈品

只有蒼天和大地，萬物愛著我們，就像孤獨的人

飛機可以去到遠方，但不是理想

高鐵抵達的，越來越遠離至親

唯有明月照臨的山間，我們孤獨，但愛著

我們孤獨，靈魂自給自足

水仙花

細小的，謹慎的，暗自綽約的

她的香味，在雨著的成都

春節的街道于窗玻璃上，遁入空無

她們開了，黃色的小花

來自水，當然還有大地。一個接著一個

赴約的人從來不缺

而此生與我親近的

只有那么幾個。比如這水仙花

她們開著，沒有任何動靜，就在我的內心

開了，粉白的裙擺

密集的花心，她的深處住著流浪的宇宙諸神

五月十七日傍晚速寫

雨在剝開自己，風從藍花楹側面

數人心的珠串。看到一路下跌的路燈

提示我在紅星路二段85號

這一天突然暗淡，對面的榕樹招致刀斧修剪

綠葉斷枝，本來泥濘的人生

人間的命運大致如此這般。這令我心亂

一本書突然跳下，茶水被打翻

我枯坐如荒船，內心的白蟻

圍攻云下的青川，人間所有的傍晚

都心存悲憫，世上所有的誤解

刀子和弓弦，而一個人只能緊抓濕了的生鐵欄桿

詩和遠方

我在雅魯藏布江看到，諸多的漂木

幽藍的水，載動兩岸荒山

格桑花、紅柳灌木，爬坡的白羊

正在獻祭消失之神。在山南勒布溝

撫摸一棵古銀杏樹。棕熊的痕跡加深牛蹄窩

碩大的羊蹄甲，躺在雪線受孕

云霧奔襲的太宗山，天馬巡視人間

我在夜間寫詩

被娘姆江曲的濤聲

打斷內心的欄桿。許多天后，當我再次回到低地

遠方已遠，喧鬧的市聲

提醒我，最好的地方，還是這天地人間

寅 時

醒著的事物，比如我的睡眠

似乎沒有快感，人和人，在某些時刻

是斷裂的，很脆的那種

寅時，窗外尚無車聲

虎嘯隱于舊時代的山林

我喝了一杯水，再點燃一支香煙

人生的諸多夜里，一個人放逐自己

不存在遺憾和厭倦

我已經到了知此知彼的年紀

星光折磨著我，像那些在曠野迷路的狼和豹子

他們的內心只被自己看見

玉蘭花落

落了，我能如何？只是用手機拍下

這失敗的美。盡管她們起初就高高在上

仰望者，給這世界一杯紅酒

把天下女人喝醉。給人類一種任性

愛誰就是誰！何必到墜落，這一地殘紅

我心疼，可她們終究如此，終究會隨風而飛

或者就地沉醉

泥土太渴了，張著孤獨小嘴

吮吸的，何止玉蘭花落

春雨后的日光，分解人間的喜與悲

楊獻平，河北沙河人，主要作品有《沙漠里的細水微光》《生死故鄉》《作為故鄉的南太行》《南太行紀事》《中年紀》《黃沙和綠洲之間》等。現居成都，供職于四川省作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