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硬核工業黨網絡作家的代表之一齊橙，繼《工業霸主》《材料帝國》《大國重工》等工業題材作品大火之后，又推出長篇現實題材力作《何日請長纓》，歷時兩年終于完結。這部小說聚焦于制造業國有企業改革，描述了以臨河一機為代表的機床行業在主人公唐子風、周衡等人的領導下，三十余年來扭虧為盈、涅槃重生并且勵精圖治、堅持科技創新，最終開拓局面走向國際的艱苦卓絕的歷程。有鑒于此，改革開放以來轉型時期國民經濟狀況和危機并存的國際環境都融匯于作者筆端，歷史有如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移形換景、徐徐展開。

和前作一脈相承之處在于《何日請長纓》依然是以專業技術為筋骨撐起整個敘事框架，書中“多工位機床”等機械制造業相關知識點俯拾皆是，可以說為技術型讀者提供了津津樂道的討論空間，而對于機床盲區的讀者而言在追更的同時也不亞于一次科普掃盲。不同之處在于，這次的主人公唐子風本身并不掌握技術，而是作為一位文科生背景的管理者存在。作者此次的落腳點恰恰就在于強調國企改革中企業管理思維和企業家精神的重要性，而在一定程度上弱化技術的影響力。正是因為這樣的處理，《昨日請長纓》為當代工業題材小說貢獻了一位獨特的企業家形象，迥異于《喬廠長上任記》等傳統作品。

主角唐子風和過去改革題材中的人物形象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他攜帶了足夠份量的互聯網時代基因，書評區對他的注解為“口蜜腹黑、多智近妖”，可謂切中肯綮。不難想象，唐子風不僅一改傳統改革小說中純正、善良、剛正不阿的正面形象，某些時候甚至可以稱得上略帶邪氣，以惡制惡。當然，這個“惡”具體可以解釋為，不按慣常套路出牌，不受迂腐的道德標準綁架，也就不必束手束腳、作繭自縛，劍走偏鋒、腦洞清奇，能以超乎常規而又不過分逾矩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比如他第一次以奇招掣肘對方，順利要回來兩百萬元的欠款一解臨機集團燃眉之急，就是他初次亮劍。事先安排韓偉昌買好相機、精準部署每一步行動，如何降低對方警惕性進入車間拍照，從普通的生活場景中找出對自己有利的線索“手表”并最終憑此一舉震懾宋福來等人。同時，又自導自演制造媒體曝光迷局，所謂兵不厭詐，最終順利拿回全款。這中間每一步唐子風都通觀全局、周密部署、思慮周全、險中求勝，同時又見好就收，達到目的之后注意將事態影響控制在最小范圍，為對方企業留足情面，堪稱智勇雙全、下得一盤好棋。

再比如博泰事件中，唐子風為騰機集團四千萬訂單出面協調，首次拜訪82廠遭到冷落，當即撂話維權、拂袖而去。當82廠被博泰卡了脖子，不得不回來尋求騰機支援時，他亦絲毫不囿于人情說項，極盡刻薄地羞辱對方。當82廠按要求設宴賠禮、全體領導作陪，眾人以為他只為泄一己私憤、得志便猖狂之時，唐子風卻話鋒一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號召大家國企當自強，軍工民企更應當整合資源、相濡以沫，致力技術革新，突破國際技術封鎖，讓“中國制造”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一番慷慨陳詞之后舉座動容，有痛定思痛后的反思，亦有急起直追的宏圖，而先前那個跋扈囂張、得理不饒人的唐子風卻悄悄為82廠結賬買單，易地而處的周全彌合了先前不快的裂隙。唐子風以四兩之力巧撥千斤，出招凌厲、狠準，展示實力不容小覷、不得進犯，不失一城一池，但也不爭一時長短，胸懷丘壑、包納天下，權謀護身、以德服人。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轉崗風波中處理汪瑩事件，一般而言，但凡男領導碰到女下屬裝瘋賣傻、當街撒潑都會受制于性別差異而束手無策，但唐子風非但不懼，還在倉促之間以急智反將一軍，汪瑩不但訛詐失算還聲名掃地。但在其后汪瑩主動請纓、開辟搬家公司業務時，就像當初鼓勵黃麗婷首開超市一樣，唐子風在識人用人上從不含糊，更不記過，大膽啟用新人，因材施政、用人不疑，當得上有膽有識。

當然，除了男一號唐子風之外，作者還設置了性格各異、豐富多彩的人物群像，比如兩袖清風深明大義的周衡、天生麗質明朗爽利的學霸肖文珺、萬年龍套憨厚可靠的胖子叔叔寧默等等。不過基本上人格都比較穩定，延展空間也比較有限，雖然特點比較突出，但較少見到人物成長、性格發展變化的曲線。值得一提的是貫穿始終的齊木登和王梓杰，作為所謂“知名學者”的代表，每每出場始終如一的色厲內荏、虛張聲勢，尤其是齊木登即作者筆名的化名，倒讓人懷疑作者是有意對這兩個角色進行刻板的臉譜化處理，將嚴肅的現實觀照暗藏于戲謔的表達中，以此諷刺現實中比比皆是的不學無術、沽名釣譽之亂象。正如有學者指出，“幾乎社會在發生什么典型領域的典型話題，網絡小說就有相應的反應及書寫”。從這個意義上而言，網絡文學的現實主義并非完全空中樓閣、無本之木。以《大國重工》《何日請長纓》這一類作品為代表的工業文正是網絡文學現實書寫中最厚重的一脈，以其對改革開放以來時代變遷、國家發展、人民命運浮沉的正面描寫來實現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的落地。

如前所述，2015年以來網絡文學開始有意識倡導現實題材創作，網絡作家從關注都市情愛和職場升級中的小“我”現實，到開始嘗試正面書寫波瀾壯闊的時代風貌、歷史風云，正是網絡文學參與、挑戰甚至重構宏大敘事的努力。《何日請長纓》展現了中國機床行業從“脫困—崛起—搏擊—輝煌”這樣一條歷經改革創新、由弱變強終至發展壯大的篳路藍縷的過程，利用主人公唐子風從后世穿越回去的先知優勢，不斷調整、回顧、總結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制造業發展策略的利弊得失。正如作者齊橙所言，“主角與其說是歷史的參與者，不如說是歷史的見證者，他只是帶著現代人的眼睛，回到了幾十年前，去實地觀察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全書不僅呈現了中國機械制造行業騰飛的艱苦歷程，同時也幅及互聯網、教育教輔、新聞傳播、商超百貨、海外投資等各行各業的發展，并且回環反哺、環環相扣，勾勒出一部三十年中國改革開放簡史。同時還策略性地將全球化環境下我們正在經歷的貿易戰、“一帶一路”戰略發展等融入筆下的故事，讓史實和當下形成一種參照和對比，有助于青年一代更具象化、有觸感地了解中國當代經濟發展的歷史。

作為一本現實題材的網絡小說，作者利用穿越重生的金手指，借唐子風之手將后世未知的經驗超前應用，對宏大敘事進行合理范圍內的改寫和重構，強調中國必須獨立自主發展工業、研發新技術、實現彎道超車的重要性，洋溢著“大國崛起”“民族復興”的熱情和決心。這實際上是作者基于自己成長的經驗，對當代中國經濟體制進行宏觀思考的表達，也是合理想象當代中國發展歷程的一種方式。這種想象不僅兼具技術硬核與市井氣息，更難能可貴的是還同時兼備國家視角與底層關懷。齊橙將唐子風的個人發展歷程浪漫化地附麗于穿越之時，必然地設置了很多“打怪升級”的爽點，這是網絡小說與生俱來的特質。這種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路通關的玄幻現實主義的選擇，可以滿足包括“技術流”“考據派”“工業黨”等在內的不同類型讀者的代入性體驗，在對歷史的改寫和重構中實現他們的“工業報國”夢。不過，齊橙在寫作中也并沒有回避或粉飾轉型時期人們經歷的種種陣痛，敢于觸碰國企改革中的“雷區”、直陳“痼疾”，筆鋒直指大變革中種種亂象、人心的腐蝕和人性的異化，引人反思。同時，齊橙還在一定程度上呈現了過渡時期底層人民的彷徨、痛苦、艱辛，技術工人高樹椿在無力為兒子買一碗醬肉的貧窮碾壓下不得不摧眉折腰的辛酸，少年于曉惠因囊中羞澀在新華書店抄題被奚落謾罵的困窘，都是在一路過關斬將、輕松戲謔的爽文中飽含著對底層人民深情關懷、戳中“淚點”的高光時刻。再看將近兩百萬字的宏文巨著中，處處點綴以生動可感的工廠大院普通百姓生活的淚與笑，秦工的果敢歷練、黃麗婷的潑辣能干、蔡工的懦弱隱忍、汪瑩的狡黠算計、寧默的憨厚仗義、于曉惠的懂事堅韌……撲面而來的市井人聲細數種種人間煙火。雖說這樣的追求在英明神武主角光環的映照下仍難免顯得浮光掠影、未及腠理，但對于當前的網絡工業題材作品乃至整個現實題材網文而言，都是一種寶貴的嘗試和值得期待的追求。

“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蛟龍”，齊橙并不滿足于長纓機床在國內的獨占鰲頭、遙遙領先，他還讓唐子風未雨綢繆、放眼世界，合縱連橫整合國內優勢資源，同進退共榮辱，實現產學研一體化，成為行業領路。最終不但讓長纓機床進軍國際，成為一張亮眼的“中國制造”名片，還反超一步，收購了一眾領銜地位的國際企業，并且將先進的技術和產品應用于非洲等落后地區，帶動“一帶一路”發展，普惠世界。可以說，齊橙以《何日請長纓》構筑對當代中國制造業發展的開闊想象，身體力行地呼應了“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號召，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了一份中國方案、中國設想。這樣的努力，也是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在逐步成熟中對自我深化、成長的探索和應許之地。

（本文系中國作家協會“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作品聯展”特約評論）

作者簡介

湯俏，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網絡文學研究室副主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網絡文學、華文文學，在《當代文壇》《外國文學動態研究》《光明日報》《人民日報（海外版）》《文藝報》等期刊報紙發表多篇相關論文。著有專著《北美新移民文學30年》、論文《“動物化”的消費與清高主義的日本——御宅族文化影響下的輕小說研究》《網絡文學IP熱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