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越，1990年生，山西忻州人。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西文學(xué)院第八屆簽約作家，小說散見于《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山西文學(xué)》《黃河》等期刊。

1

家長最不滿意的，是我校的住宿環(huán)境，每年招生季，總會有人提出抗議。今年之所以鬧得更兇，是因為那位頗具革命精神的母親，她率領(lǐng)一眾新生家長，把我堵在墻角，大聲質(zhì)問我，為什么要讓男生和女生住在一起？

我好說歹說，總算脫身，來到辦公室，把情況向尚雨飛作了匯報。尚雨飛坐在辦公桌前，揉著太陽穴說：“男生和女生，不是住在一起，只是沒有分開，根本就分不開嘛。”

很難想象，星河職校互聯(lián)網(wǎng)分校作為一所全日制中職院校，竟然沒有校園，只有一棟臨街而立的四層小樓，教學(xué)、住宿加辦公，三位一體，一鍋亂燉。一樓和二樓教學(xué)，三樓和四樓住宿，辦公室在四樓邊上，緊鄰一側(cè)樓梯。食堂是不存在的，每到就餐時間，會有專人從總校拉來三個裝有飯菜的保溫桶，學(xué)生們排隊打好飯后，需要回宿舍就餐。原則上講，三樓是男生宿舍，四樓是女生宿舍，但男生往往比女生多，所以，四樓就變成一半男生一半女生。有人提議，四樓中間可以安裝一個鐵柵欄，將男女宿舍隔開，想法不錯，但這里面也有問題。首先，我校雖然以夏季招生為主，但實際上全年都在招生，不斷有新生加入，不斷有老生流失或畢業(yè)，也就是說，男女比例一直在變化，宿舍布局也要隨之改變，那么，柵欄裝在哪里呢？裝在哪里都不合適，總不可能隔三差五就拆了重裝吧？其次，學(xué)校租的是王家莊的房子，房東在本地頗有些勢力，本人從不露面，只派他侄子來收租，這位侄子老弟氣質(zhì)不凡，人群中打眼一看，那個肥頭大耳、赤膊上陣、胸口文著變形金剛的男子就是他了。他時不時要來學(xué)校視察，哪怕墻上釘顆釘子，都要征得他同意，因此，別說是裝鐵柵欄了，校長見了他都得裝孫子。討論來討論去，宿舍問題只能一再擱置。

“別說新生問題了，說說你們班畢業(yè)生的情況吧，大家的去向都定了嗎？”尚雨飛邊說邊猛灌了幾口西瓜汁。

“都統(tǒng)計好了，你看這張表，有人決定去北京深造，有人同意去工廠實習(xí)，也有人回去繼承家業(yè)，”我指著表格上不同的位置，“比較特殊的是這個陳立峰，他舍不得畢業(yè)，決定退回到一年級，再重新讀一遍。”

尚雨飛噴出一口西瓜汁，乍一看像是要吐血身亡。她一邊咳嗽一邊說：“陳立峰，他……他還要折騰我們到幾時？”

必須承認，陳立峰同學(xué)的性格是有些狂躁的，我作為他的班主任，可以毫發(fā)無損地堅持到他畢業(yè)，也是比較幸運的。一次，他在水房暴打一名男生，原因是那位男生在一款射擊類游戲中射殺了他五次。“五次！”他張開手掌叫囂的景象仍然讓我心有余悸。水房斗毆事件發(fā)生后，我請陳立峰的父親來學(xué)校，商討被打?qū)W生的賠償事宜。沒想到，陳立峰再次發(fā)狂，拿著一根拖把棍就要打他父親。彼時，我和他父親正在二樓大廳抽煙，突然看到他像猛虎一般撲來。本以為他父親能夠?qū)⑵渲品瑳]想到，這個黝黑且精壯的男人突然躲到我身后說：“老師救我！”我大驚，連忙帶人奪路而逃，被追殺進一樓小賣部后，順手將門反鎖。陳立峰在外面砸門，劣質(zhì)三合板發(fā)出駭人的聲響，眼看就要被他砸出一個洞來。他父親雙腿發(fā)抖，早已語無倫次：“我不是你兒子，我沒有你這樣的爹！”

我正回憶往事，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撞開，我以為陳立峰又要鬧事，腿一軟，跌坐在一把椅子上，與此同時，尚雨飛“噌”地一聲站了起來。

“孩子們的住宿問題你們到底啥時候解決？”原來，破門而入的是那伙新生家長。

“您好，我們正在研究，”尚雨飛大大方方地迎上去，“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復(fù)的。”

“男女生混住，我們可不放心。”

“看您這話說的，不是混住，只是在同一層，我們樓道里都有監(jiān)控，老師們24小時輪流值班，您大可放心。”

“我家姑娘老實，你們這兒的男生都是流氓……”

“哎喲，您可不能這么說，男生是調(diào)皮一些，但我們的紀律是嚴格的。”

“哼，我剛才就碰到個男生，光膀子，胸口還文著個機器人，一看就不像好人。”

“嗨！您說的那位不是我們的學(xué)生，是……外頭來的，來辦事的。”

“反正宿舍問題不解決，我們就退學(xué)！”

“對，退學(xué)！退學(xué)！”

家長們步步緊逼，尚雨飛只好不斷后退，眼看情況要失控，我起身走了上去，氣沉丹田，朗聲說道：“家長朋友們稍安毋躁，一周以內(nèi)，宿舍問題一定會解決，讀書人不打誑語，說到做到。”

2

我和陳立峰的父親被圍堵在小賣部兼門房那天，我感到萬分羞愧，作為班主任，竟然被自己的學(xué)生逼到這步田地！我忍不住熱血上涌，打算出去跟陳立峰講道理。門房阿姨攔在門口，死活不讓我開門。外面亂哄哄的，不斷有學(xué)生興奮地怪叫，仿佛狂歡節(jié)來臨。突然之間，四周安靜下來，隨即爆發(fā)出一陣歡呼。喧鬧聲中，我聽到尚雨飛邊敲門邊喊：“完事了，出來吧。”我們出去后，看到尚雨飛左手拿一把折扇，右手舉著陳立峰那根拖把棍，像舉著奧運火炬一樣穿梭在人群中，呵斥著驅(qū)散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學(xué)生們。彼時的陳立峰已經(jīng)被三個學(xué)生會的同學(xué)按倒在地，我讓他們將之扭送政教處，交由朱老師處理。同學(xué)們七嘴八舌地告訴我，朱老師英勇負傷了，目前正在水房止血。好在陳立峰已經(jīng)冷靜下來，靠墻坐在地上，直直地盯著他父親。

我是通過監(jiān)控回放，才知道小賣部外面發(fā)生了什么。陳立峰砸門時，有個男生邁著自信的步伐走向他，試圖阻止他。然而，該男生高估了自己的膽量，陳立峰回頭怒視他一眼，他瞬間被其氣勢震懾，扭頭就跑，還在樓梯口摔了一跤。第二個沖上去的是政教處的朱老師，整個互聯(lián)網(wǎng)校區(qū)只有兩個男老師，一個是我，一個就是他了，他主抓學(xué)生管理，手腕強硬，鐵面無私，當年師承遺山體校，蟬聯(lián)三屆市運會散打冠軍。因此，當朱老師出現(xiàn)時，大家都很興奮，對他寄予厚望，殊不知，他精通徒手搏擊，兵器非他所長，瞬間就被陳立峰打中鼻子，血流如注。有學(xué)生大喊：“朱老師腦出血啦！”該生口不擇言，距離處分已不很遠。最后，是尚雨飛悄悄摸到陳立峰身后，用扇柄在其后腰迅速一捅。陳立峰猶如觸電，手中棍棒應(yīng)聲而落，當即被學(xué)生會的同學(xué)制服。我曾經(jīng)癡迷武俠小說，研究過人體穴位，尚雨飛點中的是懸樞穴無疑。我向她請教點穴神功，她“撲哧”一笑：“世上哪有什么神功？我只是出其不意，嚇了他一跳而已。”

陳立峰做出這種事來，理應(yīng)開除，但校長他老人家認為，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們應(yīng)該再給他一個機會。尚雨飛請我吃烤串，邊吃邊安慰我：“咱學(xué)校招生難，你要理解，回頭多跟陳立峰聊聊天，這種孩子其實特孤獨，特缺愛。”

尚雨飛身兼數(shù)職，既是分校校長，又是教務(wù)處處長，還是UI設(shè)計課講師，甚至擔(dān)任了一個班的班主任。作為領(lǐng)導(dǎo)，她對我是不錯的。我的語文課在職校不是主科，教學(xué)任務(wù)不重，因此，我沒有自己的辦公桌，每次備課，都需要蜷縮在辦公室門口的那排鐵皮椅子里，把教案本鋪在腿上，彎腰低頭，整個人像一只年邁的烏龜。這時，尚雨飛就會拍案而起，對那群趴在辦公桌上看韓劇、吃零食的女老師們說：“你們給騰個位置啊，我們趙老師窩在那里成什么樣子？”女老師們嘰嘰喳喳地說：“趙老師過來坐啊！”“趙老師可以去三樓政教處找朱老師啊。”“對呀對呀，和我們幾個女人攪和在一起，你多無聊啊。”我嘗試過去找朱老師，但他煙癮和酒癮都大，只要醒著，就必須抽煙，但凡吃飯，必然喝酒，屋里時刻煙霧繚繞，酒氣彌漫。他還有個愛好，就是對我講解如何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男人：“男人嘛，就要抽煙喝酒，就要掙大錢。怎么才能掙大錢？要有野心。什么叫有野心？首先要多跟成功人士接觸。怎么接觸？要多跟人家抽煙，多和人家喝酒……”好吧，我寧愿蜷縮在我的椅子里。

有一段時間，學(xué)校里流傳起了我和尚雨飛的緋聞，起因是她帶我去教育局開會。我問她為什么要讓我去？她說是關(guān)于語言文字的會，教育局今年主抓各學(xué)校的語言文字工作，要求大家講普通話，寫規(guī)范漢字。她還問我會不會騎電動車？我搖搖頭，電動車速度太快，我無法駕馭。她說時間來不及了，讓我坐在她電動車后座上。那一路很不舒服，后座太低，我的雙腳時不時便會磨在路面上，只好費力抬起小腿，如此一來，懸空的雙腿又會無法避免地酸痛，另外，我的雙手也無處安放，男女有別，總不好扶著她的腰，只能在空中亂抓，盡量保持平衡，像是在演一出蹩腳的雜技。但即便如此，在辦公室那幾個女老師眼里，尚雨飛載著我遠去，又載著我歸來的情景依然可以稱得上浪漫，她們激動地說，她們看到了愛情的樣子。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尚雨飛騎車的形象尚可，但坐在后座的我實在是太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螃蟹。

從此，大家總能在一些細枝末節(jié)中看出某種端倪，比如尚雨飛檢查我的教案時，總是談優(yōu)點，從不挑毛病，這無疑是偏心眼，再比如尚雨飛有一次上辦公室來時，給我從小賣部帶了根烤腸，這顯然是開小灶。如果這都不算什么，她拿著我寫的小說滿世界炫耀時，對我的愛慕之情簡直成了司馬昭之心。我那次寫了篇小說，入圍了省作協(xié)舉辦的一個改稿會，去省城開會前，尚雨飛爽快地批了假條，讓我好好表現(xiàn)，務(wù)必展現(xiàn)出我校教師的風(fēng)采。那篇小說沒有發(fā)表，被編輯老師指出了一籮筐問題，但它被印在了一個牛皮紙封面的冊子里，留作紀念。我“載譽歸來”后，尚雨飛拿著這本牛皮紙冊子在辦公室轉(zhuǎn)起了圈圈，激動地對每個人說：“看我招來的這個人才！看我們趙老師多厲害！”

閑話傳得久了，我竟然也有了特別的想法。尚雨飛雖然是我的領(lǐng)導(dǎo)，但她其實比我小兩歲，有時故作嚴肅，但本質(zhì)上活潑可愛。

前幾天發(fā)了工資，我請她去吃烤串，幾瓶啤酒下肚，我說：“要不咱們真在一起算啦，也算眾望所歸。”尚雨飛“撲哧”一笑：“貌美領(lǐng)導(dǎo)愛上我，這不是那種爛俗小說里的狗血橋段嗎？大家說說而已，你不會是認真了吧？”我收起玩笑的表情：“我是認真的，還記得我來面試那天嗎？我把一節(jié)寫作課講得又臭又長，其他聽課老師都找借口溜走了，只有你聽到最后。下課后我心想完蛋了，這份工作也要黃，畢業(yè)兩年，找不到任何工作，我是個廢物，不能繼續(xù)啃老了，應(yīng)該去跳樓……這時，你追上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講得好……”尚雨飛打斷我：“趙老師，你覺得咱們現(xiàn)在的工作怎么樣？”我說：“呃……有時候是有些不如意的事，工作不都是這樣嗎？堅持下去就好了。”尚雨飛搖搖頭說：“我最近在相親，你知道嗎？在人家那些有正式編制的人眼里，咱們這種民辦職校根本啥也不是，我們招的是中考落榜的學(xué)生，你也看到了，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要么性格暴躁，容易打架生事，要么叛逆任性，沒法跟人溝通，如果把這些人投放到社會，你想想會是什么后果？他們是被其他學(xué)校放棄的人，是我們，我們把他們聚攏回來，教他們專業(yè)技能，教他們?yōu)槿颂幨馈＿@難道不算功德無量嗎？但在別人眼里，哼，算個屁。”我說：“別說了，你醉了。”尚雨飛說：“我挺欣賞你的才華的，但才華不能當飯吃，你太面了，所以我才罩著你……我最近在復(fù)習(xí)，馬上要考特崗教師，有了編制，就能嫁個好男人……我還有個弟弟，家里壓力大，你不懂，你們搞文學(xué)的，還是單純，社會很復(fù)雜，姐是過來人，姐分分鐘教你做人……我這么年輕，怎么做到分校長這個位置的？你知道嗎？知道咱們校長是什么人嗎？等會兒，我惡心想吐……”吐完后，她依然不是很清醒，把臉探過來說：“讓我好好看看你，眼睛是單眼皮，鼻梁不夠挺，下頜線也不明顯，我怎么會喜歡你呢？做夢吧，我才不會喜歡你，我再也不喜歡你啦……”我吞下最后一口酒說：“我也是開玩笑的，哪有下屬喜歡領(lǐng)導(dǎo)的？工作時被你管，回家還要聽你的，我瘋了嗎？”

夜深了，我給學(xué)校的女老師打電話，讓她們把尚雨飛接回去。我獨自一人前往體育公園，繞著跑道轉(zhuǎn)圈。期間，我媽打來電話，說她給我卡上打了一千元。我說自己剛發(fā)工資，讓她別再給我打錢了，她愣了一會兒，“嘖”了一聲說：“你又沒有正式工作，能掙幾個錢？”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感覺胸口一直煩悶，想要對著足球場大喊一聲，卻總是提不起氣來。路燈熄滅，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像移動的墻。

第二天一早，我和尚雨飛在學(xué)校走廊里迎面相遇，她手里拿著一大瓶西瓜汁，對我點點頭，仿佛頭天晚上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我有許多工作要做，首先要解決好畢業(yè)班學(xué)生的去向問題，必須單獨和陳立峰聊一聊，他不打算畢業(yè)，準備重頭再讀一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這一點需要搞清楚。另外，我還要無縫銜接，再接一個新班，這幾天已經(jīng)陸續(xù)有新生入學(xué)，新生極不穩(wěn)定，容易流失，流失率太高，會扣工資。我正思考著待辦事宜，突然，一群家長氣勢洶洶地向我走來，等我反應(yīng)過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置身墻角，再無退路。

如前所述，新生家長是來控訴學(xué)校的住宿環(huán)境的。我抱拳作揖，賭咒發(fā)誓，承諾一定妥善解決問題，讓所有人滿意。眼前人影晃動，如海浪般使人眩暈，我只好抬頭看著走廊的吊頂。我為什么總是陷入這樣的境地？

3

房東的侄子，那個二十出頭的神秘青年，沒人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但他在學(xué)校三樓水房旁卻有一間工作室，外掛閑人免進的招牌。這天，我在水房洗了把臉，一出門就被他拉進了工作室。

屋里有一套真皮沙發(fā)，兩張麻將桌，墻上掛著三幅字畫，一幅鐘馗，一幅關(guān)公，還有一幅上書“極樂凈土”四個大字，另有香燭點于供桌，梵音傳自音箱。我目瞪口呆，一時半會兒無法確定這算什么風(fēng)格。

房東的侄子落座于沙發(fā)，開口說道：“外界對我有些誤解，我喜歡佛，也喜歡道，殊途同歸，最終都是要成仙的。”

“那你怎么，”我指一指他胸口的擎天柱文身，“我是說，這又是何意？”

他眉頭微蹙，嘆口氣說：“我本來是要紋佛教中的四大金剛，結(jié)果那店是個黑店，不知給我打了什么麻藥，躺下就睡著了，醒來發(fā)現(xiàn)他們給文的是變形金剛，也怪我，沒說清楚。”

“哦，可惜了。話說回來，您叫我來是有什么事嗎？”

“兩件事，一是提醒，二是警告。首先，你帶的那個畢業(yè)班里，有個學(xué)生正在策劃一件危險的事，具體是誰？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要干什么？天機不可泄露，你自己去查。其次，聽說家長們意見很大，讓你們改變四樓的布局，不管你們有什么困難，千萬不要隨意裝修，我對這方面敏感，不為別的，只是怕影響了風(fēng)水。”

“哦……”

“你聽明白了嗎？”

“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慢慢想想。”

“好的，哦，對了，咱們這畢竟是學(xué)校，雖然夏天很熱，但您平時能不能穿件上衣？”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jié)，不要用肉眼看世界，要用心眼，你自便吧，我要做研究了。”

見他拿起一本修仙類的小說，我便不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出去。我靠墻而立，感覺心亂如麻，這個家伙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誰在策劃危險的事？我首先想到的是陳立峰，尚雨飛建議我多跟他談心，我后來的確是這么做的。我逐漸了解到，陳立峰其實是個很有想法的孩子，他說將來想開網(wǎng)店，賺了錢后去南極看看，再去北極轉(zhuǎn)轉(zhuǎn)，順道成為一名探險博主。他說之所以跟父親水火不容，是因為他奶奶，他父親對他奶奶很不好，而他從小是奶奶帶大的。最近的幾次聊天中，他說想留在學(xué)校重讀一遍，之前的時間全荒廢了，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得懂電腦。我覺得他成長了不少，把情況跟校長一說，校長當然同意他重讀，一個勁點著頭說：“小趙啊，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的教育是成功的，我們學(xué)校是有吸引力的，你把這位同學(xué)的經(jīng)歷寫成一個書面文件，輔助招生宣傳，要突出他的洗心革面。”如今一想，難道陳立峰選擇留校是別有用心？還有，我夸下海口要解決男女宿舍問題，如何才能在有限的預(yù)算內(nèi)，在不改變風(fēng)水的前提下渡過這個難關(guān)呢？啊，太傷腦筋了。

我正在思考，突然聽到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在教室里大聲喧嘩。今天是他們在校的最后一天，我答應(yīng)他們，中午要帶他們?nèi)ネ饷娉陨⒒镲垼磥硭麄円呀?jīng)等不及了。走進教室，我發(fā)現(xiàn)這群家伙簡直是瘋了，他們幾乎一次性違反了所有校規(guī)。課本被隨意丟棄在地上，有人用手拍打電腦鍵盤，和著節(jié)奏唱歌，有人圍在一起下棋，有人逗弄著寵物倉鼠，還有個女生公然坐在了男生腿上。我本打算大發(fā)雷霆，轉(zhuǎn)念一想，學(xué)校連操場都沒有，學(xué)生們被封閉管理了三年，壓抑得太久，急需釋放。于是，我只是拍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帶了他們?nèi)辏x別時終究有些傷感，我事先準備了一篇動人的演講，背稿子時自己都差點落淚，但此刻我只能感到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源源不斷的疲憊。我嘆口氣，清了清嗓子說：“出發(fā)，干飯！”大家歡呼起來。

聚餐地點是距離學(xué)校兩公里的燒烤店，師生三十余人，占了三張圓桌。我一再強調(diào)，只能喝飲料，不能喝酒，但幾乎所有人都醉得一塌糊涂。從飯店回學(xué)校，別提有多艱難，大家根本排不成隊列，我像是趕著一群羊，跑前跑后，盡量維持秩序。學(xué)生栽到綠化帶里只是小事，不要沖到馬路中央就行。一路走走停停，進度緩慢，因為不斷有人抱著垃圾桶嘔吐，或是去公廁小解。順利返校后，我滿頭大汗，一身衣服濕溻溻地黏在身上。午休過后，學(xué)生們搬著行李離校，有人來跟我說再見，我的手臂只能無力地抬起，輕輕地揮動。我閉目沉思，回顧聚餐過程，似乎有一個學(xué)生滴酒未沾，也不說話，只是坐在角落里皺著眉頭，偶爾吃幾口烤肉，他就是陳立峰。

我緩了口氣，去四樓陳立峰的宿舍找他。他赤膊躺在床鋪上，一見我就問：“老師，我什么時候去新班？”我說：“等兩天吧，新班人數(shù)還不夠，過兩天才開課。”見他不再說話，我試探著問：“你有什么心事嗎？可以和老師說說。”他干脆地說：“沒有。”緊接著就把耳機塞進耳朵里，閉上了眼睛。

我走出宿舍，抬眼看到尚雨飛正把幾個人送出辦公室，她對領(lǐng)頭的那個身穿白襯衫、黑褲子，看起來像干部的中年男子說：“我知道你們也是受人之托，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請便吧。”那群人走后，我和尚雨飛前后腳走進辦公室，里面空無一人，這個時間其他老師都有課。

尚雨飛癱坐在一把椅子上，看著我苦笑一下。

我問：“那些人是干啥的？不是上級領(lǐng)導(dǎo)嗎？”

“你也覺得他們像領(lǐng)導(dǎo)？”尚雨飛痛飲了一口西瓜汁，“我一開始也被唬住了，以為是教育局來驗收語言文字工作的，但發(fā)現(xiàn)不是，情況更糟糕。帶頭的那個，好大的官威啊，一進來就說他是教育局的牛科長，是來突擊檢查的，說我們走廊里沒有安全出口的標識，說滅火器也快過期了，還說衛(wèi)生也不達標。我又是遞煙又是倒茶的，正愁下一步該怎么辦，結(jié)果他們太著急，自己露餡了，他們一提要封校整頓，我就感覺不對勁，仔細一瞅，后面有個人挺面熟，我就問他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說應(yīng)該是在局里開會時打過照面，我想起來了，是開會，但不是局里，是這里，去年我們開招生大會，這家伙就混在招生老師的隊伍里，他是另一所職校派來挖墻腳的！今年居然又趁著招生季來搞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我一說要報警，他們馬上慫了……唉，你說這叫什么事兒？”

“沒想到你還是個福爾摩斯。”我拿起桌上的一把扇子扇了起來。

“嗨，不說這些了，”尚雨飛沉默半晌，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我過兩天要去參加特崗教師筆試，我想通了，既然家里逼我考，我就考給他們看唄，但我不為父母，不為弟弟，也不為那些臭男人，我是為我自己。我報的崗位只招一個人，我必須考成第一名，這次不行就下次，總有成功的那天，到時我就和第二名聯(lián)系，我可以放棄機會，讓他遞補成為第一名，但他要給我一筆大大的好處，”她抿一抿手指，“我打聽了，很多人都這么干，到時我拿著這筆錢，再加上以前的積蓄，直接辭職，放心，不管誰接我的班，我都會讓他繼續(xù)罩著你。我要去南方，去海邊，我不屬于這里，我屬于陽光海灘！”

我努力消化著尚雨飛的話，慢慢點點頭說：“陽光海灘屬于你。”

4

那位態(tài)度強硬的家長打來電話，催問我宿舍問題的整改進度時，我正在父母家吃晚飯。

我媽不高興，她一生中大部分時間似乎都不高興。她起先一言不發(fā)，后來說起我堂哥，說他考進某單位后過得多么幸福，媳婦也有了，如今又添了兒子，簡直達到了人生的大圓滿。又說堂哥想托我給他兒子取個名字，我不是文學(xué)素養(yǎng)高么。我隨口一說，叫趙溝渠吧，取“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之意。我爸聽后哈哈大笑，建議還不如直接叫趙州橋算啦。這下可好，我媽更不高興了，把碗一摔，說她跟我們父子就聊不到一塊兒，還讓我趕快辭職，好好復(fù)習(xí)幾個月，也考個編制，娶個媳婦，再生幾個孩子。最后，她問我待在那所破職校，有什么意義？

有什么意義？我陷入沉思，我好歹培養(yǎng)出兩個優(yōu)秀畢業(yè)生，一個在北京做電商運營，一個在省城做UI設(shè)計，工資雖然不高，但他們都來自貧困家庭，能夠走出大山，也算是不錯的結(jié)果。我總說學(xué)生們沒良心，但他們偶爾的一些舉動還挺讓人暖心。比如去年元旦，班里搞聯(lián)歡會，我一進教室，就被眾人簇擁著走向一張長桌，坐下來后，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幾盤水果、幾盤點心以及幾盤瓜子擺在我面前，雖然有點像布置靈堂前的供桌，但好歹是孩子們的一片心意。再比如，有一次學(xué)校收集學(xué)生的意見和建議，班里大多數(shù)人填的都是諸如飯菜質(zhì)量不高，課外活動太少之類的意見，但也有幾個學(xué)生居然為我出頭，說趙老師是去省城開過會（改稿會）的人，居然連張辦公桌都沒有，建議學(xué)校為他單獨開設(shè)一間辦公室，配備紫檀木桌椅一套，青花瓷茶具一組，名人字畫若干，還說學(xué)校應(yīng)該在教學(xué)樓前給趙老師豎立一座漢白玉雕塑。除去雕塑這一條，其余部分我還是很感動的。尤其讓我欣喜的是，最近幾天，我和陳立峰的交流更加順暢起來，他身上非但沒有危險的跡象，整體表現(xiàn)反倒越來越好了。這兩天不斷有新生入學(xué)，陳立峰主動幫忙搬行李，引導(dǎo)新生辦手續(xù)，我見狀，當即對他表示夸獎。他顯然很高興，走起路來腦袋一甩一甩地。一次，他突然走過來對我說：“老師，如果你去了我們村，就提我的名字，保準沒人敢為難你。”我笑著說：“好，我信，我信。”第二天，他又跑來對我說：“老師，我的長頭發(fā)帥不帥？”我說：“夏天這么熱，還是短發(fā)清爽一些。”他二話不說，跑去剪了個板寸。有天晚上，他若有所思地問我：“老師，一個人犯了錯，還可以被原諒，對吧？”我想了想說：“你還小，有大把的時間去改正錯誤。”

我正打算把這些告訴我媽，手機卻響了，那位家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要求我盡快解決宿舍問題，并通知我，她將會在兩天后，也就是星期六的早晨，帶領(lǐng)新生家長到學(xué)校驗收成果，不滿意的話就讓孩子們退學(xué)。

我在我媽的嘆息聲中走進臥室，經(jīng)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總算想出一個權(quán)宜之計。

……

此為節(jié)選部分，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學(xué)》2023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