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到達林地的時間都在上午8點之后，此時，一只烏鶇鳥正在急切地呼喚同伴，告知它們某棵樹上的桑葚格外甜美；而乳苣菜和田旋花則忙著整理好自己的禮服，靜靜地迎接第一批前來采蜜的客人。

為了便于觀察，我在一棵野生榆樹的旁邊坐下來。之所以說它是野生的，在于它從來沒有被修剪過，無數(shù)的新枝從樹根、樹干處鉆出來，這些新生命的勢頭明顯蓋過了老的，使整棵樹成了從上到下綠油油的一大蓬。生長變成了一種野蠻無序的競爭，沒有禮讓，沒有次序，完全的弱肉強食。文明社會的法則之一就是講次序，拒絕原生態(tài)的突兀與生硬，然而，當陽光把草地變成了金黃色，唯獨那些新生的榆樹葉子以動人的綠色抵御著誘惑。其質(zhì)樸的顏色所散發(fā)出來的親和氣息，足夠讓人精神為之一振，讓堅持秩序的鐵石心腸為之一軟。

草地上的開花植物中，田旋花的數(shù)量似乎更多一些。在這些藕荷色、紫紅色、淺粉色、白色的花朵上，我發(fā)現(xiàn)了至少三種食蚜蠅。這批客人抵達目的地之后，既沒有寒暄客套，也沒有擺出清高的架子，它們目標明確地追隨陽光和花朵，用實際行動彰顯族群勤勞能干的美德。

最常見的一種食蚜蠅，其腹部黑色的橫紋呈現(xiàn)甲殼蟲一般的光澤。它們和蜜蜂有區(qū)別嗎？有的。毛茸茸的蜜蜂腹部肥碩，飛翔的時候發(fā)出嗡嗡的聲響；食蚜蠅的腰腹瘦瘦的，飛翔的時候姿態(tài)更加輕盈，而且?guī)缀鯖]有聲音。“懸飛”是它們的獨門絕技，就是可以像直升機一樣振動雙翅懸停在空中，或者突然做直線高速飛行而后盤旋徘徊，飛行的隊伍越龐大，這種飛行也變得愈發(fā)壯觀。陽光是蜜源植物的催化劑，林地四周的女貞也正值花期，花朵釋放的香氣較之田旋花和乳苣菜更濃郁，蜜蜂更容易被女貞花朵吸引。但是食蚜蠅似乎并不計較這些，它們沉醉于青草和花朵的芳香中，對勞作表現(xiàn)出持久的熱愛。

距離我最近的一只食蚜蠅把紳士風度發(fā)揮到了極致，觀察它采蜜的過程簡直像觀看舞蹈表演。它在距離花朵幾厘米之外飛舞，做著一種試探，如同多情的小伙子遇到了心儀的姑娘。它不斷變換自己的舞步，忽而表演高難度的飛行技巧，忽而靠近花朵輕聲細語。花朵不僅是食物的來源，更是應該呵護尊重的對象。尊重一朵花，體察這朵花的表情，成為食蚜蠅親近它的前提，我覺得這樣的做法是聰明的。朋友也好，愛人也罷，當一個人被好好地、溫柔地對待過，你再也無法忘記那種被尊重的感覺。

有一刻，它竟然飛到我身邊來，頗讓我受寵若驚。它輕盈飛翔，舞步優(yōu)雅，在我的衣服上輕嗅一番，大約發(fā)現(xiàn)沒有花蜜，就迅速飛到別處去了。不知道為什么，它小小的影子留給我一些惆悵。另外一種食蚜蠅的體形比較圓潤，稍顯笨拙，但采蜜的時候很認真，忙里忙外，邊邊角角都不放過。還有一種身體更加細長的食蚜蠅，個頭不大的它們卻是這個家族中的莽漢，它扇動翅膀的頻率高，帶動了周遭的氣流，凡是它經(jīng)過的地方，花朵都被沖擊波撞到窸窣顫動，仿佛那里剛剛經(jīng)過了一架直升機。

太陽的腳步似乎變慢了，在此后的半個小時里，幾乎每一朵花都有超過三只昆蟲光顧過。腳下這片雜花叢生的土地，撥開功利的浮云，儼然變成了井然有序的工作坊，成為車水馬龍的加油站。土地的居民們在這里追求完美，也接受殘缺，每一朵花無論成色如何，無一例外都受到照拂。假如懷著崇敬的心情去觀察它們的生活，你會發(fā)現(xiàn)一簇簇野花朝向太陽的姿態(tài)如此謙卑，一只食蚜蠅采蜜的舞蹈如此完美無缺。讓人不禁期待時間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能將這種美長久保存。

但腳下的這片土地并非久居之所，它靠近公路，在不久的將來會蓋成商品房對外出售，它的愿景能給當?shù)貛聿环频慕?jīng)濟利益。為了維持基本的體面，工人們定期來管理，割草機轟鳴著割去地面上所有花草，然后就是噴灑農(nóng)藥，目的是消滅雜草。每隔一個月這樣的操作都會重復一遍，每噴灑一遍農(nóng)藥都會讓土地元氣大傷。那幾天，草類枯萎，昆蟲不見，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氣味，整片草地像生了一場大病。然而，扎根于此地的一棵樹會告訴你：身體之中蘊藏著一束生命之火，只要土地存在，生命之花總能夠穿越利刃和死亡，把一束束新的枝條舉向藍天。一朵花又會告訴你：我的力量就是信賴。無論清冷的早春，霜滑的深秋，無論壁壘森嚴的皇宮內(nèi)院，或者竹籬茅舍的草墻邊，只要有花兒綻開，昆蟲們就會如約前往。這種穿越時空的履約行為同樣神圣無比。土地、陽光、植物、昆蟲，它們之間結成同盟。因此，眼前熱火朝天的勞作場景，讓人有一種感動充盈內(nèi)心，隨之而來的，還有隱隱的不安。等待，是作為花朵的矜持。假如一朵花在綻開之后沒有出現(xiàn)昆蟲來授粉采蜜，這朵花能堅持多久？對一株植物而言，沒有果實的未來是怎樣的未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近年來地球上蜜蜂的數(shù)量銳減。造成這個壞消息的原因有環(huán)境氣候的變化、水源污染、氣溫偏高以及人工植被的大量種植等。

資料顯示，全球85%的農(nóng)作物都依賴蟲媒授粉，如果傳粉昆蟲消失，農(nóng)作物將出現(xiàn)減產(chǎn)或者絕收，人類將面臨嚴重饑荒。由于蜜蜂的減少，一些地方的林木和作物不得不依靠人工授粉。國際知名生物多樣性保護專家、英國著名鳥類學家約翰博士曾經(jīng)在四川見過人工授粉的場景，他感嘆：那里的女孩兒竟然要用梯子爬上蘋果樹，用毛筆為每一朵花授粉，這真是滑稽。他認為：蜜蜂授粉本是大自然提供的免費服務，可由于蜜蜂數(shù)量銳減，我們現(xiàn)在卻要雇人去做蜜蜂的活。蜜蜂用自己的勞動讓人類品嘗了大自然中的甜美，一組數(shù)據(jù)可以告訴人們它們的重要性：蜜蜂授粉作物普遍增產(chǎn)10%以上，其中油菜作物可增產(chǎn)30%，荔枝更是達到100%。經(jīng)過昆蟲授粉的種子和果實的數(shù)量和口感普遍會更好。蜜蜂也好，食蚜蠅也好，其他可以傳粉的生物也好，它們的存在都在告訴人們，大自然對自己的子民自有安排，過分人為的干預，其結果只能適得其反。

拋開這個沉重的話題，我還想提一提養(yǎng)蜂人的生活，這也是我的一段親身經(jīng)歷。

一頂帆布帳篷，簡單的鍋灶，幾十個略顯陳舊的木箱，再加上一群蜜蜂，就是養(yǎng)蜂人的全部家當。五月下旬，別的地方的槐花早就開敗了，山東境內(nèi)徂徠山上的槐花竟然還開著，琳瑯滿目，高高挑起在樹梢。和養(yǎng)蜂人老周結識，還多虧了一只蜂。進了山門不久，下車觀景的時候，同行的朋友突然捂著腦袋叫起來：壞了壞了，被蜂蜇了！一行人趕緊又扒拉腦袋又吹氣，找了半天沒看到傷口，于是有人提議向養(yǎng)蜂人求助。山間養(yǎng)蜂的帳篷零零散散分布著，車子向前開了一刻鐘的工夫，一頂雨布帳篷出現(xiàn)在路邊。

男主人就是老周，他聞聲出來，抱著同事的腦袋仔細察看了一會兒，語氣肯定地說：“沒事。如果真的被蜂子蜇了，會有孔。”“真沒事嗎？”“沒事，沒蜇著。”他再次強調(diào)。危險解除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真怪，從老周宣布“沒事”那一刻起，朋友說頭真的不疼了。

老周熱情地邀請我們休息片刻，他的妻子一直在躺椅里坐著，問是否身體不好，笑著回答：干活扭了腰，在家歇著了。他們兩口子大約五十來歲，老周身體魁梧，面色紅潤，妻子看起來也是個善于持家的利落人。

迎著獵獵山風，我們坐在山腰處閑聊，問起養(yǎng)蜂的情況，老周變魔術似的從屋內(nèi)取了兩個小杯子出來，讓我們品嘗，但他并沒有告訴我們這蜜是用什么花釀的。杯中的蜜汁十分純凈，顏色清透，像干凈的涼白開。但比白開水濃稠很多，嘗一嘗，再仔細回味，甜美中似有槐花的清香。

“是槐花蜜？”

“對！”他說這樣的蜜放到寒冬臘月也不會上凍，而其他的雜花蜜，到了冬天都結冰。

那天的山風很大，濃厚的云朵覆蓋著大山，讓天宇變得格外寥廓。問蜜蜂們是否都出去采蜜了，老周回答天氣不好，沒放它們出去。同事想看看蜂箱內(nèi)的構造，他就慷慨地答應著，領我們走到蜂箱旁。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蜜蜂，內(nèi)心充滿好奇。打開最上面的蓋板，映入眼簾的是大約六七塊隔板，像書冊一樣豎排放置。每本“書”上，密密匝匝，爬滿了忙碌的蜜蜂。

老周介紹說，每個蜂箱分為兩層，上層主要放工蜂，算是生產(chǎn)車間；下層主要放蜂王和雄蜂，算是產(chǎn)房和休息室。天晴的時候，工蜂外出采集花粉，回來釀蜜。陰雨天，要喂白糖，不能讓蜜蜂們餓著肚子。我想，整個自然界就像一個大家庭，所有成員之間都有著或多或少的聯(lián)系，它們互相幫助，互相成就。事實上，蜜蜂是給了我們很大幫助的，不管我們是否注意到，它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家庭做著貢獻。

為了讓我更直觀地了解隔板的分量，老周抽出其中一塊，遞給我。我想接卻又不敢接，眼前密密麻麻的蜜蜂以及朋友剛才的疼痛都讓人打退堂鼓。老周鼓勵我說：不礙事，蜜蜂不會主動蜇人，你只要不碰到它就行。看他說得誠懇，我尖著指頭捏住其中一個邊，另一只手還猶豫在半空。老周見狀，把幾只爬到邊緣的蜜蜂撥拉到一旁，邊框就空出很大一塊空白。這才大著膽子接過來。隔板沉甸甸的，比我想象中的沉了好幾倍。在每塊隔板上，都有密密匝匝的蜂巢，蜂巢內(nèi)注滿亮晶晶的蜜汁。老周讓我摁一下那蜂巢，蜜汁被擠壓出來，嘗一嘗，味道鮮甜。到徂徠山來，本意是在繁忙的工作間隙走馬觀花地看看景，沒料到，不僅認識了一個勤快的養(yǎng)蜂人，參觀了蜜蜂們的生產(chǎn)線，還品嘗了最鮮美的蜂蜜。真是意外之喜。

查看隔板的時候，朋友幫忙拍了合影。畫面上，我和老周一人捏住隔板的一角，主人氣定神閑，我則小心翼翼。我隨口問，一個蜂箱里能住多少只蜜蜂？老周說了一個數(shù)再次讓我驚嘆。他說：“兩萬。”想不到，那個看似破舊的蜂箱里，藏著一個多么安靜又多么熱鬧的世界。

返程的行囊里，多了一瓶從老周家買的蜂蜜。腦海里回響著剛才的一些對話。問起養(yǎng)蜂的收入，說一年大概十幾萬，跟去大城市打工差不多。隨花期遷移，風餐露宿，養(yǎng)蜂的生活是艱辛的，但老周說：偏僻有偏僻的好處，大半年才回來一趟，遠離人群是非，不糟心。

樸素的話語包含生活的哲理。是的，過離群索居的生活，寂寞誠然寂寞，但最深最平和的快樂，不就是靜觀天地，細細品味它的美與和諧嗎？悶了，就到風里站一站，聽聽流水的聲音。累了，臥倒在花朵旁休息。人與蜂都是過慢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遵循生命的規(guī)律。雨水滋養(yǎng)大地，付出與回報都遵循公理，大自然不會傷害一顆容易知足的心。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是應該感謝那些采蜜昆蟲的，“就像我們在因飽經(jīng)風雨而變得有些破舊的門楣上看見一個黃鶯的小巢時，會覺得整個門楣顯得生機勃勃”。

每年五月份有個特殊的日子，人們會懷著幸福的心情迎接這一天的到來。有人將美麗的花朵送給女友，有人給家人做一頓可口的晚餐，有人在書桌前攤開筆記鄭重地寫下心中的句子，有人懷揣這些溫熱的句子走向崎嶇或平坦的遠方。從此以后，天地無限遼闊，容得下孩子的笑臉，容得下成年人的悲傷，容得下飛來橫禍，也容得下虛驚一場。自然，它也應該容得下一朵小小的花兒和采蜜的昆蟲。

這個多彩世界的締造者，在它們所締造的這個多彩世界上，有權利擁有一塊自由的土地。

【作者簡介：劉麗麗，山東濱州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散文》《散文選刊》《芒種》《經(jīng)典美文》等刊。出版散文集《十三歲，世界告訴我們什么》《野草物語》等。獲冰心散文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