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太過陡峭，我累得直喘氣。舅太爺說：“你拽著牛尾巴，讓它拉著你走吧。”他把牛尾巴緊緊攥住，步子頓時輕快起來。這樣向我示范一遍之后，才將牛尾巴遞給我。

其實(shí)，我早就羨慕他，在漫漫盤山道上，植物的顏色四季變換，唯有他每天傍晚趕著幾頭牛回來，拽著最后那頭牤牛的尾巴，出現(xiàn)在這風(fēng)景里，好像周圍樹木的色彩都是為了裝點(diǎn)他和那幾頭牛似的。牛也聽他的號令，他說“喔——”，牛就停下，他說“駕——”，牛就加快步伐。他與牛和諧相處的場面，總讓我覺得他像一位老神仙。

舅太爺常戴一頂帽子，就連夏天都要穿一身薄棉衣，那黑帽子也總頂在腦袋上，好像人間的熱風(fēng)根本吹不進(jìn)他的身體。雖然大家覺得他是個奇怪的老頭兒，但都喜歡他拽著牛尾巴行走在山坡上的樣子，那樣悠然自得，一臉神氣，讓所有的小孩兒都眼饞。

我試探性地靠近牤牛，生怕它不樂意，把我一腳踹翻在地。但舅太爺說，快來吧，攥著！我?guī)撞缴锨埃プ∨Ｎ舶停瑓s嚇得心臟“撲通撲通”狂跳。那牛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懼怕，越發(fā)張狂起來，四只粗大的蹄子來回捯得飛快，我不得不加快步伐， 感覺再走得快一些，就會雙腳懸空，飛起來。而路的另一邊就是懸崖，我放也不是，抓著也不是，忍不住尖叫起來。舅太爺見狀，一聲呵叫：“牛！”只這么一個字，它立馬就懂了舅太爺?shù)囊馑迹阶臃啪徚嗽S多。到了平坦些的地方，我立馬松手。牛回頭看向我的時候， 我感覺它那兩只向上的大犄角，真像兩把專門嚇唬人的匕首。

舅太爺笑，他拽著牛尾巴，仿佛腳底生風(fēng)一般，整個人都透著仙氣，而牛也安生不少，不快不慢地走著。總有人說，這牛成精了，能聽懂舅太爺?shù)脑挕?/p>

倘若舅太爺放牛回來的時間不太晚，他會坐在村里的大石碾子上休息片刻，牛也給面子，在路邊慢慢啃草，啃一會兒，停下， 站著看他，仿佛是在等待。

放了學(xué)的孩子們便會齊刷刷涌過來。他那么喜歡小孩子，怎么能走得動。于是，各種色彩的布頭拼接的書包放置在石碾旁邊。他講起故事來，說在山下的河里遇到一條白蛇，蛇去泉眼處喝水時，他也正在那里喝水， 嚇得他把鐵桶扔掉。又說，從河灘上走過時， 他遇到了另一條蛇，與它對視好半天，最后竟能相安無事。在他描述的口氣里，蛇仿佛要給他什么啟示似的。究竟是什么啟示呢？ 他卻始終沒有說。看大家聽得不過癮，他又講，在河邊燒水時，一只兔子匆忙跳了進(jìn)來， 不偏不倚，正好跳進(jìn)他燒水的鐵桶里。他急忙把兔子拎出來，放到河水里降溫。那兔子身上已經(jīng)燙掉了一大塊皮毛，可能又疼又害怕，直掙扎。舅太爺只好將它放掉。

舅太爺?shù)墓适滤坪踔幻鑼懍F(xiàn)象，而且多是些片段，沒有什么特別曲折的經(jīng)歷和離奇的結(jié)尾，但我們還是很愛聽。這些故事像種子一樣，在每個孩子的心里生根發(fā)芽。一閑下來，我們就會猜測那蛇是什么來歷，那兔子會不會回來報恩……總之，我們的想象如藤蔓一般纏繞著。

清早，還沒去山里的時候，那頭牤牛總被拴在一棵巨大的老椿樹下，看見外人來， 它瞪著眼睛，鼻子里噴著粗氣，腦袋晃來晃去，兩只鋒利的牛角嚇得人不由自主倒退兩步。在我們眼里，它比一只看家的狗還要兇猛。但舅太爺一出來，它頓時變得乖巧起來， 甚至還輕嗅他那雙干枯的手。

我纏著舅太爺，暑假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放牛。他欣然答應(yīng)。

那時我家有一大一小兩頭牛，是一對母子牛。基本上都是靠母親割草喂養(yǎng)。事實(shí)上我感興趣的并不是放牛，而是渴望遇到他說的那些動物，并且像他那樣在野外吃東西、燒水。為此，我前一天就開始準(zhǔn)備去山里的吃食，蘋果、饅頭等裝了滿滿一大包。當(dāng)我出現(xiàn)在村口的時候，他一再要把那沉重的布包接過去，但我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大孩子，不會給人添麻煩，堅持要獨(dú)自背包。等下了山，走到河邊的時候， 后背都濕透了。

那頭壯碩的牤牛自然而然成了幾頭牛中的領(lǐng)袖，帶領(lǐng)著牛群鉆進(jìn)了茂密的樹林。舅太爺卻不著急，只在聽到鈴鐺聲跑遠(yuǎn)的時候， 沖著林子里吆喝一聲。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跟我說著話。而我卻四下張望，一遍遍問他什么時候開始生火燒水。其實(shí)，我并不口渴， 而是對在野外生火燒水充滿好奇。

我跟在他身后，走過沙灘，踏過一片鵝卵石，終于找到了可以飲用的泉水。他從一旁撿了一些枯枝，用干枯的茅草點(diǎn)燃，河灘上便升起一縷炊煙。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個鐵桶，掛在一截粗些的樹枝上，架在火上燒。舅太爺說，不要浪費(fèi)了火。說著，便從包里掏出饅頭，又找一截細(xì)些的樹枝把饅頭穿上， 放在火上烤。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也將饅頭穿起來，靠近火苗。

我忘了那天烤的饅頭、燒的水究竟是什么味道，只記得當(dāng)我拿出蘋果的時候，他說，來山里還帶什么水果？說完，他站在高一些的大石頭上吆喝一聲，直到聽見牛脖子上的鈴鐺聲越來越近，確定牛沒有跑遠(yuǎn)，才放心地帶我鉆進(jìn)了樹林。我們穿過隱隱約約的小路，眼前出現(xiàn)了一棵櫻桃樹。鮮紅的櫻桃繁茂得讓人驚嘆。我從沒在山里吃過那么甜的櫻桃。一旁，還有一大片大顆大顆的覆盆子……現(xiàn)在想起來，我都會忍不住吞咽口水。那天，我并沒有看到兔子，也沒有看到蛇，只看到一只很大的鳥呼啦啦從牛經(jīng)過的地方起飛。舅太爺說，那是野雞。

我終于知道，放牛的時光并不總那么有趣。大部分時間，放牛的人都需要獨(dú)處，一個人與山林無語交流，人與牛在大山里展現(xiàn)一次次的信任與默契。我開始催促著回家， 每過幾分鐘就問一遍，什么時候走？現(xiàn)在幾點(diǎn)了？舅太爺沒有表，他用自己的直覺判斷時間。最終，他還是為了我，提前踏上回村的路。

后來，我再也沒跟他去山里放過牛。 幾年后，我去外村上學(xué)，周末回來時，

遇到他正好放牛歸來，坐在石碾上跟小孩兒們講故事呢。他說，前些天，他回來晚了， 雖然晚，但他并不害怕，再加上天上還有月亮呢，他拽著牛尾巴不緊不慢地往前走，這時，牤牛的速度快起來，他連連呵斥都不管用。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又有一股冷風(fēng)襲來……之前，我從未在舅太爺嘴里聽到過這種風(fēng)格的故事，因此，便相信這是真的。再看到他臉上的確有一塊蹭破皮的地方， 就更加深信不疑了。

一直到八十多歲，舅太爺還堅持去山里放牛。他的牛換過幾批，但總有一頭讓他訓(xùn)練得可以拽著尾巴上坡。直到他病倒，才不得不把那些牛賣掉。我去他家，還是會習(xí)慣性地看看門口那棵椿樹。在樹干的低處，被牛啃光了樹皮的地方，露出光滑細(xì)膩的木芯。而牛曾臥過的地方，大約因為肥料的滋養(yǎng)， 變得野草繁茂。

那年春天，舅太爺已經(jīng)行動不便，但透過窗戶看到田里有人在忙碌時，他便坐不住了，央求兒子用三輪車?yán)教锢锶ァＫf自己雖然不能站立，但爬著也能把所有玉米種上。那時，他多么渴望，能有一根強(qiáng)有力的牛尾巴將他拉起，逃離那土炕，去親近山林與土地。他兒子自然沒有答應(yīng)他的請求。可聽到他說的話后，我還是忍不住落了淚。不久之后，他還是去世了。

現(xiàn)在，村里很少有放牛的人家，原來的石碾也消失不見。站在那里，看向遠(yuǎn)處的山坡，我恍若看到一頭牛正拉著一個老人往前走。假如，那一刻，有小孩子圍過來的話， 我想，我會告訴他，我在山坡上看到了一個拽著牛尾巴的神仙。

【作者簡介：劉云芳，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北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作品主要發(fā)表于《北京文學(xué)》《天涯》《青年文學(xué)》《散文》《散文選刊》等報刊。曾兩次獲得香港青年文學(xué)獎，并獲得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孫犁文學(xué)獎、河北文藝貢獻(xiàn)獎。已出版散文集《木頭的信仰》《給樹把脈的人》《陪你變成魚》，童話《奔跑的樹枝馬》《老樹洞婆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