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黍活成了自己的子孫》

在王金莊，這個石山組成的村子里

一粒黍，古老的種子

躺在一個嶄新的玻璃容器里

躺在一塊干旱的石堰梯間

一杯秋風，那么憂郁

落進一只碗里，黏住了張開的嘴

說出的話含糊不清

那一年，我虛構了一個艱難的人生

一粒黍，虛構了一場勞作的下午

時間過于遼闊

彎腰的人已看不見背影

此刻，一粒黍

新鮮又古老

此刻，一粒黍

吶喊又沉默

此刻，一粒黍

自己成了自己的祖先

此刻，一粒黍

自己成了自己的子孫

《王金莊的驢》

一頭驢活在哪里？

并不是驢的選擇

比如王金莊的驢

一頭驢轉身，低頭，負重

一頭驢憂郁，沉思，不語

雨中馱種子下山

雪后馱糞上山

曾陷進一場亙古的圖畫里

塵世遼闊，它一步一步向前

一頭驢拉磨

前生一圈，今世一圈

糧食就在磨盤上，它不吃

它知道自己的使命

一頭驢聽過大雨的喧囂

聽過大雪的安靜

小院兒喝酒的人，幾粒花生米

打發著人生

一頭驢馱天空，也馱大地

五色的糧食猶如夢幻

一捆柴草。猶如清漳河

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無語是最深的沉默。黎明前

一頭驢約了自己的來世

從山中馱回一筐中藥材

回來慢慢熬

《站在石堰梯田上》

沒有土地不喜歡水的

比如石堰梯田

沒有土地不喜歡綠的

比如石堰梯田

沒有女人不喜歡愛情的

比如你

深夜的雨從天而降

粗暴的，溫柔的雨，咬著牙，紅著臉

滲進土地深處

谷子、玉米、菜豆就豐收了

山馬蘭也開了，卷丹也開了

一只鳥的鳴叫打開了一幅炊煙圖

去年的一場大雪忽略了重量

只是留下遍地的白色

一頭毛驢，負重走在山路上

算命人擺開卦攤

春夏秋冬在石堰梯田

像極了那個多彩的女人

不斷用變化的方式取悅我

讓我在斑斕起伏的色彩間

歡愉，戰栗，不知所措

真怕辜負這無法言說的歡喜啊！

此刻，站在石堰梯田上

又寬又窄，又曬又蔥蘢

面對這一山谷的金子

我睜不開眼，又舍不得閉上眼

《石庵子》

如果時光太過安靜，就壘石頭吧！

給這些石頭找一個家

遮風避雨，聽塵土刮過星空

大的，小的，半大不小的石頭

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搬起

壘成一個庵子，嚴齊無縫隙

勞作者坐在里面輕輕喘息

如一粒種子在梯田薄土里的發芽聲

清晰細膩

如果有一滴雨，就下在梯田上吧

落在石庵子上就過于奢侈了

如一個孤獨半生的人突然遇見愛情

目光如電，四射

照耀石庵子的，除了太陽就是星辰

石庵子從不嘆息

夏天多熱，冬天多冷

石庵子都堅守著自己的職責

能引起石庵子分心的，只有勞作者無聲的贊美

細小，微弱，貧瘠

一個石庵子，守候一個勞作者

一塊石頭派上了用場

被壘在石庵子上

瞧！多么好看、帶著莫名的尊嚴

像安在我內心的那座寺廟

《爬甕嶺》

一根樹針，長出兩寸的堅硬，在太陽下

發出暗光

青澀的眼神

與一塊石頭對峙

大山沒有倒影

甕嶺郁郁蔥蔥

一行人蛇行而上

爬山的姿勢像極了我筆下的一首詩

恣意、倔強，泛著細膩的微光

哪有什么路？

俯視摯愛的人間

甕嶺就是藏在歲月身上的一道青筋

鼓出皮膚，又被皮膚包裹

發出光。又被歲月收回

遠眺太行這起伏的大山

每一塊山石上都站著一束光

都站著從容的安靜

爬甕嶺，爬這荒蕪的大山

爬我們審視不清的內心

一旦開始，便無退路

一旦開始，只能前行

雜樹亂草拉扯的腳，步步向上

時光慢而堅韌

爬甕嶺，這座隱于塵世十萬年的大山

去尋找什么？

我莫名想起一個哲人

在深夜，獨自查詢閃耀的星辰

《下山途遇一枝山丹丹花開》

我在下山

灌木叢中的人也在下山

雜草趴在亂石上一動不動

太陽高懸，世界荒涼

唯有幾個人在下山

他們低著頭注視著腳下的亂石

長時間無人言語

熱氣從山體內升出，越升越高

遠山如黛，高高低低起伏著

沒有鳥聲，沒有蟲鳴

這么久了，我還遠遠沒有下到山腰

身邊的亂石已存在十萬年了吧？

一棵花椒樹正綠著子孫后代

有趣的人總在山中出現

如同遇見的這支山丹丹

要多紅就多紅，要多艷就多艷

美好的事物總是突然出現

莫名其妙的想法，最適合此刻

什么地老天荒，什么紅塵人間

在一枝山丹丹花的面前顯得粗鄙，無趣

如果此時，正刮過一陣涼風多好

風吹著紅艷艷的花搖動

一下，一下，又一下

……

塵世突然安靜了

又突然鮮活起來

《登五指山所想》

五指山是不可知的

通向山頂的路，有折轉，有高低

山石因沉默，具有了足夠的思想

而我一旦要說點什么

除了眼前所見的郁郁蔥蔥

除了韓王寨千年的兵戈相伐聲

一時竟不知所言

只好把目光收回內心

和登山者談幾句詩吧

可以略去汗水和山外的喧囂

談詩需要快意，需要自由

如山頂的大圣美猴王，俯瞰人間

任它五指如山

任它高聳入云

此刻，山下的桑葚漸熟

甜，成為一種態度

有人在高山飲酒

有人在山路談詩

初夏，幾個詩人登臨五指山

甚好

《兩河交匯》

遠道來的清漳河，慌慌張張

奔向蜿蜒的濁漳河

一見面就擁抱，情侶般

奢侈地思念

我無法說誰更喜歡誰些

愛的人總是言語曲折

一邊對抗，一邊順從

猶如太行山，生于大地

又獨立于世

一條河在一條河里搖晃

一條河在一條河里妥協

一條河是一條河的水

一條河是一條河的藥

一條河尋找著良醫

一條河唱響了情歌

一條河豐收五谷

一條河育下兒郎

蒲素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詩歌研究中心研究員，作品見《詩刊》《中國作家》《解放軍文藝》《作品》等，獲第三屆孫犁文學獎、首屆賈大山文學獎特別獎、第六屆“詩探索·中國詩歌發現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