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山西人，1995年生，北外碩士生畢業(yè)。在校期間曾獲國家級、省級、校級等獎項(xiàng)十余項(xiàng)，以《〈齊物論〉何以“齊物”？》 一文參加北外中日韓研究生論壇。

一派隱天蔽日濃淡不一的綠蓋在這山谷間，任是流金鑠石的時節(jié)，這里也獨(dú)享一片清涼。一場夜雨，把這山間蕩滌得纖塵不染，林木葉片洗刷一新，葉脈紋理鮮嫩可見，綠意彌散，空氣里便滿是清新的草木味道了。在那條足跡踐出的小路上，大小不一的石板變得濕漉漉的，拾級而上走不了多久，水痕白石砌就的三門殿就堂堂地佇立在眼前。轉(zhuǎn)過一重側(cè)門再往里走，一間齊整干凈的屋子便是念空和尚的禪房。此刻，他正下了早課，步履輕快，穿越晨間茫茫霧氣，往禪房走去。

自是小沙彌時，念空和尚就在這座廟里。灑掃庭除，念經(jīng)打坐，跪拜禮佛，參禪悟道，幾十年的時間，像山間清泉貼著光滑的石面一樣輕輕滑走，無紛無擾，寧靜安然。及至長到二十幾歲，念空依舊每日功課不斷，勤謹(jǐn)無輟，心性愈發(fā)沉靜得宛如這連綿的山谷。幾天前，念空剛剛升任寺里都監(jiān)，除修習(xí)功課外，寺里大小一應(yīng)事務(wù)皆要他常常悉心關(guān)照。不過，因?yàn)閺男≡谶@寺里長大，別說寺里的菩薩佛陀、晨鐘暮鼓，就是寺外的花草石水，飛蟲游蛇，念空也都是熟悉的，因此做起事來并不覺得滯澀。加之廟里的和尚并不多，且個個性情和順，年紀(jì)尚幼者居多，故而也并無繁雜難斷的人事。于這“都監(jiān)”，念空心里并不以為意。

回到禪房，念空照舊小憩一會兒準(zhǔn)備打坐，而又恍然想到張媽媽等一眾常來廟里的施主同來共修讀經(jīng)的日子仿佛到了，念空抬頭看看窗外天色已然云銷雨霽，于是捧起經(jīng)卷出門去翻閱之前的都監(jiān)將經(jīng)講到了哪里。

午飯后，張媽媽等一眾男女果然照例來到廟里，如往常早已慣熟的那樣，張媽媽領(lǐng)著眾人直接走往偏殿，還未及進(jìn)門，就見念空已經(jīng)等在那里，才知果然是他接任了新任都監(jiān)?！霸趺葱∧羁找哺呱?！”張媽媽脫口喊了一句，還沒等到回音把大殿的四面墻壁都走過一遍，張媽媽已經(jīng)滿臉笑著大步邁進(jìn)了偏殿，念空和尚遂合掌起身，迎著張媽媽同一眾人等。

自打張媽媽搬到山腳下，生活的不平和對佛陀的寄望常常使她來到廟里。幾年前，廟里香火不盛，張媽媽毫不吝惜頻頻布施，來來往往幾年間，她與廟里和尚都已熟稔，與念空亦不例外，甚至于吃食衣物更特別為念空留意備著。念空最使她留意不為別的，僅只是為念空自來生得矮小。及至如今，念空也只長到了別人胸口處，甚或不及。這一點(diǎn)，常使得張媽媽心憐。加之念空性情柔順乖巧，談吐溫聲柔氣，行動舉止翩然有禮，就使張媽媽的遺憾更甚一層，常常惋惜感喟“身大力不虧，一力頂十會”，人，尤其是男人，長得好不好看并不要緊，重要的是魁梧些，才有個男人的樣子。

擺開蒲團(tuán)，掏出經(jīng)卷。眾人有的見過念空，有的沒見過念空。那些沒見過的，眼見念空手執(zhí)經(jīng)卷，身披緇衣，四尺有余的身量，清清瘦瘦，哪里像是“都監(jiān)”，分明是個孩童，心里亦不禁感喟，眼里卻看個稀奇。

一聲鐘磬響，念空翻開經(jīng)卷，聲朗氣清地誦讀過一遍后，簡略釋些大意。眾人依照常規(guī)齊聲反復(fù)誦讀時，念空被叫去商議半月后觀音成道日法會事宜再沒回來。誦畢，偏殿一眾人個個稱道念空深入淺出釋義明了，而亦個個感喟念空形容奇異與眾不同。張媽媽與念空相識已久，如今頭一次聽念空解經(jīng)說法，竟比別人更訝異幾分，笑道：“我從不知道這小念空，講的和我上月去法會聽大和尚講的一樣好。若要長得再高大些，披上袈裟，被叫去別的地方，咱們的小念空也差不多能當(dāng)個大和尚了?！薄爱?dāng)是當(dāng)?shù)?，只是他們一看，咱們的大和尚卻是個小和尚。”一人笑著接話道。話音剛落，眾人笑聲未息，念空匆匆趕回，與眾人話別。

“大和尚是個小和尚?！?/p>

不知怎么的，隨后這話便不脛而走。四面八方的人們一半沖著 “大和尚”，一半沖著“小和尚”，雖不明所以，竟都約著來寺里看看，寺里來往人等眼見得比往日更多了起來。而這些人來了，又都說不清究竟是“大和尚”還是“小和尚”，有人把小沙彌看作念空，有人把老方丈拜為大和尚，又有人踮起腳跟不住地找高個子的和尚。及至搞清了，看明了，認(rèn)準(zhǔn)了，對著念空畢恭畢敬參拜，小心翼翼思忖，一時間為著看念空的“小”，又為著看念空的“大”，為著聽他講經(jīng)求寶，又為著向他祈愿驅(qū)邪，原本每周一次跑廟讀經(jīng)的日子，因著人多，終于改為了三天一次。

念空于是不勝其擾，甚而有時直鬧到晚間才得空休息。而于這莫名的事端，念空全然摸不著頭緒。幾十年來，念空從未對自己的“小”或“大”有過什么注意或認(rèn)識，他只是遵照佛理與教導(dǎo)勤謹(jǐn)不懈地做自己的事。雖則高處的東西常要請別人幫忙取下，然而平日里亦常有別人請他幫忙做什么事，這之間并不表明什么嚴(yán)重的差異，也并沒有由于這身量吃如何的虧。而對于自己的“大”，念空就更心懷戚戚了。他完全無法判定什么才是“大”，怎樣才能叫做“大”，與經(jīng)書上博大的內(nèi)容與精深的要義相比，如何的智識才能自視為“大和尚”？而于這“小”“大”之間的沖突離奇之處，更是他所無法理解的，何以“小”者不能“大”？何以“小”“大”之間會產(chǎn)生令人發(fā)笑的東西？而他們又在笑什么，看什么？張媽媽自來是好的，常做布施、常來廟里幫忙不說，對自己的關(guān)照也是有些格外留心的，就憑這常年不懈的恒心與愿力，自也該得些四大皆空，然而她的關(guān)切之中總是含著難以消散的嘆惋與可惜，反反復(fù)復(fù)說得多了，嘆惋與可惜就積累出了遺憾和苦楚，那是念空不甚了然的遺憾和苦楚，卻粒粒分明地灑在他行走坐臥一切所到之處，令他感到不舒服。可那究竟是什么，忙碌消歇下去，困惑升騰起來，念空終究沒能安眠。

如此數(shù)日，念空“大和尚”“小和尚”的聲名逐漸起來，連帶著寺廟也在山里越發(fā)有了名聲，而這突然而至的喧鬧于念空心里卻漸漸地從困惑結(jié)成煩擾。從前平平穩(wěn)穩(wěn)的早課、打坐、修習(xí)念經(jīng)被切割和撞碎，廟里的生活好像一下子慢了下來，一天之中總要折騰幾番才能過去。多了些對善男信女的迎來送往，寺廟香火明白可見地旺盛起來，但念空原本寂如幽谷的心境卻不知不覺不明不白地長出些雜草，在俗世風(fēng)塵中搖搖擺擺晃晃悠悠。

念空終于得著一個機(jī)會，在一同拂拭佛像的時候?qū)νT說起，“我并不明白他們在說什么，我究竟怎么了，能讓人這樣熱鬧起來?！蓖T低頭望一眼念空，笑道：“你只顧糾纏這些旁支做什么，眼見得香火旺了不就是好。”念空仍有不解之貌，卻不再答言，只望著垂目低眉，法相莊嚴(yán)的佛像出神。想來佛陀端坐蓮臺，法相金身，高大輝煌，而身旁尊者雖則站立，卻形制小巧，陪侍兩旁，總也不能把尊者造得比佛像還大，此是建佛造佛時的“小大之辨”。但何以一定要這樣，念空依舊還是不解。

雖仍不大了解自己招致議論的根底究竟在哪里，雖則愈發(fā)有了名聲，念空卻時時于忙碌到不可開交的時候涌出一股“今不如昔”的荒離感，不自覺地懷念起未當(dāng)都監(jiān)，甚或只是小沙彌時的安然寧和來。及至有時得空翻開經(jīng)卷，經(jīng)文里博大精深的內(nèi)容也開始絲絲縷縷地分出岔道，滑過念空的智識，拐著彎兒地與眾人似隱或顯的目光、稍縱即逝的嘆息裹挾到一起，在念空心頭裊裊繚繞起來。

念空自沉靜而沉默了，常不與別人對視，不必要的話不說，必要的話說得可丁可卯。究其原因，概自有二：一則，出家人，四大皆空，于這煩惱是不相宜的。 且佛祖當(dāng)初舍身飼虎，于己肉身且不吝惜，如今不過是些閑話言談，且又切切實(shí)實(shí)為廟里大添人氣，于己來說，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無足掛齒的東西，所以也便是微不足道無足掛齒的煩惱，其小且難忍的苦處權(quán)且當(dāng)作夜半讀書時愛惜飛蛾紗罩燈的時時難安罷了。二則，這追捧總有將念空劃分為“異類”的意味。若念空如人所望，身量高大，容貌堂皇，那“大和尚”的贊嘆才算安穩(wěn)降落到合適的歸宿里供人追隨膜拜，如今自己身長不足別人一半，與“大和尚”的稱道甚不協(xié)調(diào)，而這種不協(xié)調(diào)搭配在一起制造出許多的揣測和幾分調(diào)笑，讓念空甚或成為被“觀摩”的對象而受到追捧?！靶『蜕猩暇墭I(yè)障未清，這輪回才長不起來的，如今常常佛前供花，下輩子準(zhǔn)保生得高高大大”“小和尚自小便矮，恐著長不成人，就算長成也難娶媳婦，父母這才把他送到廟里的，不承想如今修得這么好”，如是，讓念空的自尊心感到不快，而關(guān)于自尊心的事，常常是難以啟口的。而凡有所議論的如張媽媽等，并非毀謗三寶該下拔舌地獄的頑劣惡徒，恰恰相反，他們敬佛禮佛，見到和尚方丈畢恭畢敬，萬不敢擅自唐突，而正是在這敬與愛里所誕生的同情所造成的困擾，讓人無法與之相對。就這點(diǎn)而言，敬與愛里的困擾竟自比惡與恨里的更厲害，更讓人難以招架；而莫須有的成見竟自比莫須有的罪名更如一張羅網(wǎng)，讓人找不到出口，說不出什么。

于這本不必要的憂擾夾纏的時分里，念空終于開始責(zé)怨自己為什么沒能同大家一樣，有一副“正常”的樣子，用堂皇高大的樣貌匹配修為精深的“都監(jiān)”，讓這橫生飛來的議論無跡可尋，現(xiàn)如今，仿佛故意與眾不同而多事的卻是自己一樣。念空心底里的幽谷終于開始布散雨電雷霜了。

在持續(xù)著的喧鬧與不安中，觀音成道日法會日益臨近了。為受著這幾日難以擺脫的苦楚，念空心緒紛繁，想到法會在這山中多少算得一件引人的大事，屆時，即便往日深居之人或許也要扶老攜幼來廟中一觀，念空的心竟自顧皺緊了起來。“如此，何不站在高遠(yuǎn)處，避開眾人些，也省些口舌應(yīng)答”，這個想法一在腦子里誕生，念空就無時無刻不在思考如何能在法會中躲著些兒，而至于翻閱了以往廟里諸種法會的籌辦辦法后，終于在日日眼見的佛陀金像中受到啟迪。

念空于是與同門商量搭建高臺，于高臺之上舉辦法會，并為每個在法會當(dāng)日侍立的僧侶安置腳踏蓮臺?！斑@樣，既看起來端嚴(yán)隆盛，與眾人隔開些，又免得人多挨擠而有施主被香燭熏燙。這些日子廟里人聲漸漸多起來，以現(xiàn)有的善資加上廟里擱置的木材，法會緊湊些辦起來倒也勉強(qiáng)應(yīng)付得住。平時跑廟的施主們，到時候勞煩他們提前幾日來湊人手做些事情，在人力上倒也不用額外的花費(fèi)，恐怕他們還要再帶來些香燭果蔬也是有的?！蹦羁正R備了言辭對同門說道。同門因著是念空做都監(jiān)以來的第一個法會，近日香客又大多為著念空而來，想是念空有心將法會大辦，自是好事；且借這法會益發(fā)增些聲名，廟里香火興盛了，日后將現(xiàn)今花出去的挑費(fèi)弭平，甚至再充裕些怕也是指日可待。于是同門亦應(yīng)然順承下來，說罷，即刻就要去山里聯(lián)系木材匠人。得到了同門的協(xié)同，念空也便著手增備修補(bǔ)，籌劃事宜。

就在廟里眾人為籌辦法會各個自有事務(wù)的時間，有人恍地說了一嘴，張媽媽好些天沒來跑廟了。念空回過神來，近幾日與俗眾讀經(jīng)都讓徒弟代著，自己竟也好幾日沒見張媽媽，沒聽到她喊“小念空”了。

幾天后，山里兩個木匠如約來廟里幫著搭建臺子。等待間隙，高木匠喘兩口大氣，對矮木匠說：“這兩天天氣不好，活計倒多，忙得我手腳不閑。昨日下山，走了滿褲腿泥點(diǎn)子，好歹把張媽媽裝殮了?！辈秽匆粋€驚雷炸響，聽到這話的和尚們立時住了腳，停了手，大睜著眼睛朝高木匠驚愕地看去。高木匠望一眼眾僧，搖搖頭：“我也是去了才多少聽說，前些天張媽媽回去看她兄弟，住了幾天，吳漢子去她兄弟家找張媽媽，好巧不巧，在門口遇上了張媽媽的頭個男人，這就以為那男人是尋著張媽媽來的，當(dāng)時在她兄弟家不好發(fā)作，回來后兩口子就吵起來，越吵越兇，張媽媽哪里受得這委屈，吵嚷不成，倆人就扭打起來，從屋里打到屋外，下完雨地還沒干，倆人一個沒踩穩(wěn)，都趔趄著摔倒在地， 登時張媽媽就不省人事還說起了胡話，不想也就半天工夫 ，人就沒了。吳漢子現(xiàn)在腿還瘸著呢。”

矮木匠接過話：“分明我離得近，怎么偏去找你了？這兩口子打仗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了，三不五時屋里就鬧出點(diǎn)動靜來。吳漢子人憨莽，多少有點(diǎn)家底就更不讓人，可巧遇上張媽媽也不全受氣。”

高木匠扭頭看一眼矮木匠：“這下日子過不成了。就算過得成，饒這么著也還是過不下去呀?！卑窘趁撓律弦拢攘丝谒骸皬垕寢屢彩潜荒米×?，頭個人家賭得招不住，好一氣折騰才分開，離了婚，這才經(jīng)人說和，給了吳漢子。已經(jīng)離過一次婚了，這下就算是過得不舒心，也不好再離一次，也就這點(diǎn)，轄制住了張媽媽，也就這么過著了，沒想到最后能成這樣。”高木匠還待接話，念空和同門從偏殿急急走來，兩個木匠噤了口，走著迎上去。

直到晚間，于各處大殿看畢，法會事宜蓋自妥當(dāng)了些，路過偏殿時，說起幾天后要去做道場，念空才聽得張媽媽事件的首尾始末。起初并不相信，直到問了徒弟，又喊來日間與木匠站在一處的僧侶問了才開始驚愕。

念空讓眾人先行，自己折身回到偏殿。獨(dú)立殿內(nèi)，歲月雕蝕的梁柱散發(fā)出陳舊古樸的氣息，混合著日間繚繞不盡的檀香，使得這個常常往來進(jìn)出的地方恍然間變得異?？諘?。日日所說的因緣際會與世事無常此時忽地發(fā)生在眼前，念空撥云見霧般地發(fā)現(xiàn)，對除“小念空”之事云云，自己對張媽媽原來如此不了解，而又忽地念及張媽媽幾年間常常一有空暇就到廟里來，又常常做布施，原是心中有煩惱，只往這里來求得清凈和轉(zhuǎn)圜。

佛前的蠟燭執(zhí)拗地燃著，偶爾噗噗閃爍幾下，結(jié)構(gòu)整飭的屋頂，高大輝煌的佛像，滿面墻的壁畫，一塵不染的磚石地面，也隨之轉(zhuǎn)瞬即逝地在幽暗中被幾絲光亮畫出輪廓。也是這樣看得清輪廓的時候，天光還未大亮，每月的初一，張媽媽都會帶上水果香燭早早地來到廟里，勤謹(jǐn)?shù)攸c(diǎn)上第一爐香。念空仍記得從張媽媽手里接過滿滿一籃子水果而夠不到香案時，張媽媽搖著頭說，小念空只這點(diǎn)可惜，能再長長就好了，不然這樣可怎么好。隨后，卻又拿出額外給念空準(zhǔn)備好的吃食。

往昔種種張媽媽幫著灑掃庭除、擦抹佛像、備齋整飯，于偏殿打坐讀經(jīng)、聊天說話的場景一齊堆到眼前，而至此后張媽媽竟再也不會來了，而至此后竟再也不會聽到她喊“小念空”了！“寂滅了，從此寂滅了呀！”念空喁喁自語，轉(zhuǎn)身走出偏殿，關(guān)上半扇門，抬頭望見胖胖鼓鼓的月亮釘在夜空，卻又忽地被流云遮住，剎那間變了樣子。

雖則依據(jù)佛典切實(shí)可據(jù)的說法，緣起性空，本無所住，宇宙大化，自是沒有什么能一直如此地存在下去，連自己，終有一天，也會拋斷與己日日相守的僧伴們，且不說自己經(jīng)卷常舒，就是俗世中的人，于這道理理解起來也是明白淺顯到無需多言的。然而，寂滅，這寂滅造成的空缺，卻總像一個黑影，沉沉地壓在念空心間。

轉(zhuǎn)日，將寺里事務(wù)暫且安頓得宜，借著去商議做道場的由頭，念空出了寺門，直往張媽媽家走去。正值盛夏，山中草木葳蕤，一路沿著陰涼處走，烈烈灼陽的赫赫威勢落到人身上倒也不甚厲害。自打搬到山下，自打第一次知道山上的那座廟，念空走的這條路，張媽媽就曾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zé)o數(shù)次走過，念空踩在上面，看到間斷鋪設(shè)的石板上，另有更光滑些的地方，隱約顯露出腳踏的痕跡?！霸趺葱∧羁找哺呱?！”聲音響起，猶在耳畔，想起“大和尚”“小和尚” 的稱謂，念空心內(nèi)依舊有講不出的不適，而這講不出的不適又何止不在張媽媽身上。當(dāng)初，張媽媽從山那邊嫁過來，不僅離遠(yuǎn)了妄論再嫁的閑言碎語，因?yàn)閰菨h子家里頗過得，張媽媽還成為別人口中“到底沒白再找男人，是命里有些福氣的人”，僅憑這點(diǎn)，也只憑這點(diǎn)，再嫁多出了幾分可以讓別人看得見的合理，至于日子過起來的吵嚷打鬧，那是說不在話上的。而現(xiàn)在的意外，統(tǒng)歸來說，也無非只是意外。

從山上下來走不多久，就能在山腰上看到張媽媽家，屋子門臉不算小，門是紅漆了的，定睛一看也容易辨別。念空站著往下張望，耳邊蟬鳴鼓噪，身邊蚊蟲飛擾，想著那是張媽媽日日夜夜生活的地方，看著那點(diǎn)紅處，念空恍然覺得這個時候離張媽媽近了，“大和尚”與“小和尚”之間令人費(fèi)解的什么東西開始松動了。已成的定見，人們編織出來的，又把人們編織進(jìn)去。張媽媽亦在吵嚷打鬧中一門心思和吳漢子過到底，亦覺得“小”與“大”之間有總也配不上的捍格，張媽媽本是俗人，未能免俗，而僧在俗世，亦無法免俗。故而超拔才必得從低處來，脫俗也必得從俗世來。

眼里的那點(diǎn)紅處還在，于這空空茫茫的山谷之中。想到此，念空不再往下走了，轉(zhuǎn)身上得山去。

“張媽媽的道場自是要盡咱們的力去做，一則為她，再則也是為咱們。遑論張媽媽對這廟里的諸多好處，就為她總來廟里的那份心，也該替她做個解脫。渡人自渡皆是一體，這也是咱們理應(yīng)做的，況且，現(xiàn)而今，我們也只能做得這些了?！闭f這話時，念空依舊被稱為“大和尚”，也依舊還是“小和尚”，張媽媽去世于感情上形成的空缺也依舊未能如料想的那樣迅速散去，只是，念空開始應(yīng)承了這稱謂，應(yīng)承了“大和尚”，也應(yīng)承了“小和尚”。

觀音成道法會舉辦之日如期來臨。

高臺寬展?jié)崈?，一塵不染，花果香燭，樣樣齊備，一眾僧侶按位階依次排列，分立于高臺左右兩側(cè)。遙遙望去，一眾僧侶間插有序，端然靜穆，皆默然合掌肅立于各自的蓮花站臺之上，晨間霧靄環(huán)繞其間，個個仿若尊者羅漢腳踩蓮花穿云臨凡。臺下信眾或一家，或鄰里，或只身，來早的跪坐于蒲團(tuán)之上，來晚的合掌侍立外圍，倒也寬寬綽綽地把個大院子占滿了。

念空身著福田衣，頸帶菩提珠，高高地站在他的蓮花站臺之上，身形矮小，端靜精巧，形容寂然。四下遍觀，凡俗法身，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喜怒怨憎，生住異滅，會者定離。從空向?qū)?，哪里有什么大與小的異辨，哪里有什么待嫁之身與再嫁之身的分野，小和尚即大和尚。那些“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結(jié)成觀念的鎖扣，不明所以的人白白在其中受苦。

當(dāng)旭日的第一縷晨曦灑向山間，念空一聲長呼，如當(dāng)頭棒喝一般，將虔敬沉寂著的人們喚醒，就在信眾抬頭一齊看向念空的時候，剎那間高臺上鐘鼓齊鳴，法螺同奏，梵音于空谷盤旋，法會正式開始。

……

全文刊登在《山西文學(xué)》2023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