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人短章》

1

一想到生命中短暫的內容

我是多么愛你。蜷縮在微風中的旭日

正將整個村莊的云霄推給我

順便捎來羊群的口信

2

我熱愛這里，多過熱愛真理

馬頭琴響起，我可以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將樹皮剝落，將枝干砍斷

再將它們的影子合并成我兒時的嘆息

3

一直走，就可以看見湖泊

只要停下來，我就會繼續清醒

保持高溫中的敏銳

并向敵人張開雙臂

4

不必感傷，在回來家的路上

我沒必要解釋過多

這無用又蒼茫，甚至被人嘲諷的詩行

它們包容了我的一生

5

離開前，先在井邊種滿葵花

再種滿麻黃草

最后搬來最圓的落日

我愿是草原上最小的一株蘆葦

6

我隱藏在起落的歌謠里

弧形墜落

春天來臨，我就去找丟失的河床

那里有先人在等我

7

一杯，兩杯，三杯……

一碗，兩碗，三碗……

騎馬歸來，我的睫毛結滿冰霜

現在，我不愛爐火

8

天空的下面是紅磚綠瓦

墳塋的上面是青青牧草

古代的鐵騎跨過去

閃現天堂的雄渾

9

跨過河流的時候，我在父親的脊背上

游過峽谷的時候，我和父親在馬的脊背上

我在一個民族的脊背上

閃閃發光

10

我會成為冬日牧場上的驕陽

落在達拉哈草原的西面

匯入風的領域

悄無聲息

11

在草原上寫詩的人

她的手在顫抖，茫茫草葉中

哪一種才是用不盡、說不完的遼闊

永遠生長在冬天的驚喜

12

火苗在灶膛中燃燒

我和母親守在廚房的外面

任憑熱蒸汽彌漫房間

像風塵彌漫屋舍，只在突然之間

《貢格爾草原之夜》

禾草整齊地站立在河岸

馬匹踏著針茅的暗影徹夜嘶鳴

我以最快的速度來到草原的中央

枕著悠悠大地，蓋著遼闊蒼穹

與時光比肩而眠

我是那么小，那么軟

秋風吹著我緊張的、戰栗的瞳孔

勾勒出我心中的宏偉和高光

我又一次在故鄉的深夜里輾轉

陷入無限的困境

懷著對故土和蘭澤的敬畏

我的深情被晝夜之愛包裹

汽笛在貢格爾草原的公路上長鳴

一切都變得平穩、厚重、悠長

故鄉在我的背部向羊場撤退

夜的靜謐在蔓延

我在古老的月光下飲草葉的鋒芒

這么香甜，這么重

如此相逢，讓我在味蕾中

對故鄉生出新芽

《窗下云杉林》

清晨的驚喜來自一片云杉林

我突然在晨曦中變得清澈

把自己拋向它們

帶著霞光和露水的內心

一起穿過歸鄉的高速路口

煮茶的人，挑魚的人

同父親從草原深處驅趕牛群的人

在云杉林里休憩，避光，談論秋收

陽光越來越高，我是這樣的人

帶著自私和偏見

把自己置于窗下云杉林

盡情地抖動

這么瘋，這么勇

對于故鄉的愛，我貪得無厭

《昭烏達盟的風》

很多時候

我把自己當一場風

吹著歷代的星辰

也吹著昭烏達盟的貧瘠和褶皺

風在大地上奔馳

拂過城樓腳下卑微的草芥

我的年齡再添新歲

風就愈加激烈、勇猛

風吹開腳下的灰燼，吹平墳塋

我的姥姥葬在這里

這里寥寥無人，唯有風圍剿山巒

在南方的多數時候，我是一場風

繞過燈塔、喧囂和轟鳴

回到這里，兇猛地吹

像是一個傷心欲絕的人

哭聲壯烈

《草原紀念日》

我生長在這里，眼中充滿雪

手上布滿長夜的寂靜

我的憐惜不代表西拉木倫河的靜謐

懷念一張椅子的時候，我想到院墻、石子路

和母親用掉三分之一的鹽

我想到自己，疲憊的肢體中瘦弱的夢

我的臥室時常有芍藥盛開的聲響

我為之言之鑿鑿

試圖和清晰的腳步聲一同起身

我望見深冬的嚴寒

和我的影子在臥雪的草地上交錯

我的母親拿出從容和衰老，張開雙臂

《西拉木倫河》

腳步輕盈，流水渾濁，卻能滔滔

我想到族人在枯水期用掉一整夜的時間

返回河岸的上游。我想到

水面上飄動的春天

西拉木倫河，浩浩蕩蕩，從我的腳下

流向下游和支流的巴林橋

一茬茬的人走過千年，水流浩瀚

西伯利亞寒流、超汛期、沙塵走過千年，水流浩瀚

低矮的瓦房、渺遠的炊煙、孤單的樺木走過千年

水流浩瀚。我備用的輪胎碾壓過小部分的岸灘

我曾是這里的一塊云、一陣風、一場雪

又或者，我是馬場中最弱小的一只

在飲水的剎那，我咽下的不是水流

是我的渴求，一場盛大的雨，和一個匆忙的春天

《冬日雪》

一場清雪終于落下了。我關好門窗，掛上門簾

炭火在鐵爐內轟隆隆地燃燒，好像這樣

我們就不會冷

好像這樣，被我抱進屋內的小牛就會停止發抖

好像這樣，清雪就會在冬日的罅隙中

保持寂靜和優美

車轍碾過的清雪

群羊踩過的清雪

石凳上被風吹薄的清雪

我們用掃把輕輕地掃，用簸箕慢慢地裝

把它們堆積在一起，這一下午

我都在做一樣的事

把它們悄悄裝進歲月的衣兜

《牧場抒情》

別總懷念我，像我懷念你

星光充滿臥室。現在有一半的時間用來擁抱

黎明哼唱小曲，瓦片砌滿院落

我們的目光疊在一起

別總擔憂我，像我擔憂你

狼毒花開在屋頂。我的心逐漸變小

我會放聲哭

一整夜，不知疲倦

別總這樣——

我們的贊美來自生銹的馬車

運來一宿的月光

不知疲倦，像是我，毫無分寸

現在我要像你，用角落被遺棄的秸稈

堆砌一個人富足和殘缺的部分

現在，我要像你，敞開胸懷

拉開人間的序幕

【作者：安然，女，滿族，1989 年生，內蒙古赤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