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座山曲

石頭安坐在山邊

它不急于離開

湍流急迫，從礪崖上一躍而下

去赴深淵之約

未顯現之物日夜雕刻著替身

以無眼的眼眶仰望天空

木星高懸，仿佛迷宮的入口

無面之人垂手站立

一只蝴蝶逸過寬闊的灰袍

那時日色將晚

語言還沒有味道

地址脫口而出

歸途無路

一些野物長出新的觸角

泛舟曲

昨日枝葉觸手可及

汁液還原枯萎的年輪

一個人獨居地心

同立在一顆米粒之上

歲月沉浮的恍惚感

身骨里

總有欲望糾結與逝水清涼

——回響如鬧市空鐘暮寺

穿著他人的身體在世間

行走已久

濃霧浸透歷代沉墨，大寒去

渡口金鳳花一朵朵沾染

舟楫，孤燈

飛出一只火焰蝴蝶

無可對話的人

徹夜跋涉在內心的漩流

梅花曲

滿眼青山在日光下老去

陡坡轉彎

你騎的驢發出嬰孩的聲音

磨坊彌漫灰色的迷霧

原地打轉的蒙面人

突然霜降——

有什么在暗里燃燒

一枝梅花從身體深處伸出來

不綻放也不凋零

演奏曲

樹上不明的眼睛，蜜櫻桃是祭

葉子小手

青澀的形狀倒空春日的酒

流水寡淡

穿過石頭的軟衣

山徑起伏著靜物

尋找不說話的唇

木馬從樓頂下來

迷路的人途經大海

你轉身走進意大利咖啡館

點了一杯摩卡

德語，漢語，希臘文

思想擦過時間的聲音

這地球孤島

你一人體驗蓮花與打擊樂

蜜櫻桃睜開隱秘的劇院

借用肉身的琴

孤立的旋渦持續向上

塵，刀子，落花的天空

節拍停止時

有人端來一碗清水

時光曲

我無法具體寫你

你是水、氧氣，是泥土

天空，以及它虛無的藍

地鐵里男孩的黑色雙肩包

拉鏈懸掛的白色耳機

他們在聽

他們在看

你見那時間

馬蹄踏過山谷

野花掠奪了夏日

你是整片森林

森林里那只孤獨的獸

月光曲

喜歡按時醒來

月亮是個鬧鐘

被撥快的夜，數著水龍頭的滴水聲

貓頭鷹數著天桃木

月光一寸寸堆積在門前

如大雪過后剩下的冷和白

披衣起床的人

開門，看見

山水越來越慢

往事閃現藏進黑貓的眼睛

某個人，某物件

一道不起眼的傷痕

掩埋千年雪，涌出月光

天 曲

天空很大

像一個背著灰布袋的老者

他要去哪里，無人知道

灰布袋也很大

這么多年

那只灰布袋空蕩蕩

如果天再暗些

就有一些光從里面漏出來

入夜曲

入夜，某時刻隨一陣風樹下打轉

平地如海水，目光深邃

逃入斑紋動物的黃金殿

擎一座燈塔探路

燈光是暗夜的一個幻覺

畫家安東說

“一旦碰觸軀殼，就誤會靈魂已經燙手”

你無法在三種語言中

選擇一種用來對話蒙昧

江南江北，十萬嶙峋老嶺

樹木的世界

每一個都有相似的面孔

云雀曲

半醒之間聽見云雀花

輕微的對話

有人正在準備早餐

回來已是傍晚

細雨紛飛

一個人刪掉

游戲里殘留的部分

終結者

孤獨使你想念

某個脆弱的時刻

夢中植物因開花的念頭

充滿了光的憐憫

阮雪芳，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鐘擺與門》《水的肖像》等。作品發表、入選多種刊物及選本。曾獲廣東魯迅文學藝術獎、廣東有為文學獎、深圳青年文學獎等，部分作品譯成英、德、日等文字，有詩譜成歌曲和打擊樂在國內外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