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永恒

直到雪花織成了銀絲網

我們仍騎著摩托車漫游昭通城

我的手擱在你衣兜內，頭靠在你背上

緊貼你起伏的田野，我眼前膠片蔓延一卷卷傾斜

街衢空蕩，路燈向瓊苞深處張望

零落的背影匆忙回家

我們有家不歸，只想就這么依偎

就這么云中航行虛擲一生

真好啊，抹除語言的世界，唯有皎潔與你我無垠

我的彝族男孩，你的金色耳環迎風搖晃

和你整個人一樣，痛飲高原的圣光

真好啊，十七歲

一小時前我們還在鋯石的星空下親吻

一小時后我們將去小酒館烤火聽搖滾

真的好，清酒釀的愛情

它同時帶來最柔軟的、最悲劇的

以及杯中的煙花

讓我們身處其間而渾然不知

紛飛多年，那一夜的甜還流連我舌尖

飛機上看長城

在舷窗旁她遠望——

一條不見終點的拉鏈

沿大地的筋骨蜿蜒

視線里再沒有比它

硬朗的事物了

它曾鎖住另一頭的飛雪

將說不清、寫不盡的時間碎片

凝固于茫茫無言

而現在它換了個姿勢

摘下風的披巾，拉頭輕碾

杏花和柳笛，涌上它嫩寒的鏈牙

春光即將播報倒計時，它屏息

雙頰泛起微紅

等待著：

下一秒的拉開

等待自身的空白再張大一寸

一寸里有影院和舞會

有電子樂波紋粼粼的聲部

或僅僅是空鏡頭——

它還要等待她

從太平洋那邊的熱帶花園飛過來

綿山賦，兼懷介之推

那一秒，火蝶紛亂，淹沒了星空

在紅與黑的肉搏中

他終于寫出畢生尋求的道

從此，清寒的節日有了烈焰的品質

而綿山，始終如一壇深藏的老酒

靜候我千年后的造訪

夕陽將近，我盤旋，上升，復盤旋

想象著一種珍稀的悲壯，不，壯麗——

正用決然的大寧靜對抗

千軍萬馬的功名

但我聽到的，只有水濤溝

深綠色的潺湲

一滴又一滴，穿過風孔

穿過少數人的書桌

介休琉璃

整整一個夏季，他把它關在

死去活來的高溫里，

絕望成就了它

易碎的美。

脫胎于烈火，

它深知瑩潔和瑰麗的隱喻；

還有骨內的金石之響，給它恒久的告誡：

“世間之美無限，又各有其限度。

而你的使命，是讓平常的事物發光，

讓這大悲塵寰

多一絲明亮。”

他沒有留下名字，它卻把他的心事

留在空王佛祠的門前

——他的孔雀公主遠去時，

只贈予他一抹藍，

那是他終生不曾說出的

晴天。

楊碧薇，文學博士，藝術學博士后。出版《下南洋》等詩集、散文集、學術批評集共六部。網課《由淺入深讀懂漢語新詩》入駐騰訊視頻和bilib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