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鷺

阿姨說：奇怪

你在家時這只白鷺上午飛來三次

你不在家時它只飛來二次

是啊 她也孤獨

她也要找個凈白清亮的靈魂說說話

五十歲 生命開始沉淀

人生出現倒影

虞山、記憶、塵埃、日月星辰

開始關聯 遼闊中現出孤獨的鮮艷

當我辦完塵世間的事

總是急急地回到湖邊的家

是啊 我也孤獨

兩個相近的靈魂總會挨得更近一些

野 鴨

年輕時我是河流 滿大地跑

卻留不住一滴水

因為我的心很滿

五十歲了

我的心千瘡百孔

卻盛下了整個海洋

下午兩點 有一瞬間

我在湖中的一朵睡蓮里睡著了

醒來 一只野鴨

依然孤單稚嫩地叫著

我的心也跟著叫了起來

尚湖里就沒有了孤單的野鴨

這樣 這個下午兩點以后

虞山尚湖

我和野鴨就成了兄妹四人

一只白鷺遠遠飛來

那是另一個親人正云游歸來

一只說不出名字的鳥

清晨一只說不出名字的鳥

臨窗而鳴

嘿 我認識你

我們剛剛在一場夢里飛行

銀魚和白鰣

分別是我們落下的影子

一只說不出名字的鳥

臨窗而鳴

好像露珠滾出黑暗的眼睛

好像幾顆星落在湖里被我看見

該起身返回人間了

一只只候鳥飛臨尚湖

秋沙鴨、黑鸛、白鷺……

它們分別在我老舊的身軀上

啄走悲歡苦樂

連身上最后一絲幻夢

也被天鵝領走了

我的整個人都空了

現在我是一滴水

放在宇宙的水晶瓶里

現在山明水靜

每一只飛鳥都在開花

每一尾魚都發出飛翔的聲音

現在 我醒了

在一箋宣紙的空白里

松樹凌空而出

頑石已爬到山頂

我也該起身返回喧囂的人間了

張維，1964 年生，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