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 子

我有一個痛苦的壇子

不會拿出來給你看

它緊緊地合著蓋子

里面就像是空空如也

假如我向你比畫著

痛苦的模樣

約莫這么長，這么寬，這么高

你聽完想必將陷入沉默

我有一個痛苦是關于你的

但我不會告訴你

你也曾不小心坐在那上面

壓扁了它

但你并未察覺

也許，你也正裝作

若無其事

我不想把最好的給你

我不想把最好的給你

要把次要的、零星的、亂糟糟的

給你，把破滅、寬恕給予你

要把成堆的給你

不要單個單個地給你

要把結局給你，而非故事的緣起

把剝開到只剩下核的

自己給予你

請你吞下它吧，如果它是柔軟的

我的心，帶著與你相依為命

的貪圖

而把它的跳動

給予你

保利大廈

午后三點半，我從朝陽門

走到東四十條

保利大廈那四個字在陽光的照耀下

發黃，發暗

在不同的年齡段

我曾數次進入這座大廈

二十五年匆匆流逝

保利大廈仍孑然一身

夜里將自己切碎，白天一切如常

哦，靈魂羊肚子一樣瑣碎

裹著熟爛的羊肉丁，蘸上紅醬

午后三點四十分

無人問津的保利大廈

正暗自盤算著

發起正面攻擊的那個人

在頂樓右手邊

緩緩地拉上了電動窗簾

少 女

在小說里，我精心描摹了一個少女的死

沒有花瓣，在硬硬的水泥地上

她嘴角的線條未變

她的手心緊握著自己

另外一只空空如也

少女尚未確定

自己躺在何處，在一天當中的哪個時刻

她的下腹還從未感受到疼痛

腳指頭與麻木無緣

她在本子上記下的名字

一個是快遞員

一個是送水工

一個是假的

一個騙子

當一具年輕的軀體咽下最后一口氣

地上會有一棵樹

落下沉重的果子

她的丈夫將娶別人為妻

她的兒子將喊別人媽媽

她擦拭燃氣爐的那條抹布

將掛在水龍頭上

干而且硬

她龍卷風一樣

把自己卷走了

她將埋葬在天上

她作為植株的過往

她作為動物的過往

都將消失

封面故事

撫摸他寄來的書

塑封上應該有他的指紋

觸碰指紋算不算觸及他的一部分

一起睡覺睡到暮色四起

一起從那條河的下游走到上游

途經我們虛耗的前半生

讀那本書

如同舔舐他的喉結

他的隆起

他的肚臍和股溝

他的凹陷之處

即便閱讀將以鐘點計算

窗簾依然透進了

金黃而又隱忍的光

短暫的伴侶

在這個世界上

我們都是彼此短暫的伴侶

這把椅子和那一把

也會說：“姑且這么待著吧”

火車的座椅坐在火車車廂內

從A城到B城

持票的，逃票的，過夜的

風和夜晚高掛的月亮

都是臨時掛靠的

要習慣遲鈍、猶豫不決、追悔莫及

要習慣把所謂的真實感受

放在后臺

缺蔥了去取一把蔥

缺蒜了去摸幾顆蒜

習慣門后面還有門

直至某一天可以告知對方

此事到此為止

封閉的水泥房間內

還有肉眼可見的遼闊

（刊載于《廣州文藝》2023年第8期）

巫昂，70后詩人，生于福建漳浦縣，畢業于復旦大學和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曾為周刊記者，2003年起為自由職業者，一直寫詩和小說，主辦宿寫作營。出版詩集《干脆，我來說》《生活不會限速》《通往陽光密布的所在》《我不想大張旗鼓地進入你的生命之中》，長篇小說《瓶中人》《星期一是禮拜幾》《床下的旅行箱》，隨筆集《極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