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戰壕

一個戰士躍出去，就不見了

一株草躍出去，開出一大片春天

可是戰壕還在原地，從里坑的村頭

蜿蜒至村尾

時光向外掩埋，沙土向內覆蓋

記憶也是

可是戰壕仍在這里，從閩贛省政府的左側

蜿蜒至右側

佇立于此，我看到的不只是掩護

更多的是躍起

一個無名戰士的身影定格成如此姿勢

炮火聲吶喊聲從殘鐵中復活

然后是陷陣，一顆憤怒的子彈走在前頭

血肉之軀緊隨在后

力量向前洇染

即使現在壕塹面目模糊，像一匹瘦馬

僵臥在孤村的泥里

里坑，1934

這里山高，背后的武夷山脈

是它厚實的身板

這里路遠，林深苔滑

歲月安靜地流淌于一隅

這里坑深，青山隱隱

圍成一個馬蹄鐵

空出一邊，像臂彎

兩手伸展，接納遠方的疲憊

這里大軍縱橫馳騁

一個村莊，嫁接著一個省政府

像細枝上綻放一朵奇葩

一個村莊，迎來比它更多人口的隊伍

打開祖祠，那是他們的殿堂

那里有神圣的慎終追遠

騰出心愛的地方，像左右兩個乳房

一邊留給蘇維埃政府，一邊留給司令部

山里人相信，這就是前來保佑的菩薩

送上簞食，勒緊自己的衣帶

送上壺漿，用甘甜的酒娘釀造

一個質樸的村莊，以一個母親的溫暖

容納無數遠方到來的兒子

一個單薄的村莊，送出親生的兒郎

自己的脖頸卻迎上敵人

閃光的刀槍

注：1934年紅軍長征前夕，閩贛省蘇維埃政府遷至寧化縣安遠鎮里坑村。

像火焰，灼傷空空的胃囊

這是最好的載體，也是最有力量的

移開側面幾捆鐵芒箕的柴薪

赫然露出幾個大字

“貧民起來，打土豪分田地”

白石灰，仍在黑色的禁錮中吶喊

從歲月深處，隆隆駛來

谷倉正面，留下三種鎖具的痕跡

門閂、橫開鎖以及掛鎖

時間在老物件上緩慢爬行

鐵器、木條、瓦片一同抵達黝黑

一句檄文對鐮刀收割

鐮刀對農人的千年沉默再次收割

它反轉過來，就是一把被土地磨礪的刃

——一間間黝黑的谷倉

懸在土地之上

像每個家庭垂著的胃囊

它的空里，有灼傷

……曾經有一位紅軍宣傳干事

走在里坑崎嶇的山道上，揮起如椽之筆

留下火種

而他早已隱入深深的遠方

注：里坑村民習慣把谷倉建在屋外。

閩贛省蘇維埃政府舊址

從左至右，四十五步；從南至北，三十步

一座簡陋的房子

容下一個微型的政府

來不及撤除宗族神案上的牌位

里面擁擠著更細小的部門

比一個縣小、比一個鄉小

比一個村莊的吆喝聲面積還小

此時它發出的微弱信號，可能比不上

鄰村的雞鳴兩聲

在這個襁褓里，理想的炬火

仿佛一吹即滅

不是嗎？越微小，就越能建造一個神話

我想在這里，重新續上一盞長明燈

它不是家祠

它是眾生高高的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