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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遮光簾，夕陽從落地窗嘩然涌入，橫穿過東西向的長廳，亮晃晃拖成一柄長刀，劈向入戶門金色的內(nèi)把手。沒準兒它真會齊根被砍下來，就跟她的人生一樣，原先一直跟某個牢固的裝置焊在一起，看著穩(wěn)穩(wěn)當當，哪料到，某一刻，“啪嗒”一下，掉了。

小葵挪回長廳西北角，那是她的開放式書房。她蜷在椅子上，瞇起眼睛，盯著那把手。這實木圈椅能轉(zhuǎn)圈兒，她稍稍轉(zhuǎn)個方向，椅子也跟著哼哼幾聲，極不情愿。 

得在阿姆進門之前，理出個頭緒來。事已如此，夠阿姆受的了，

她得把事情說得讓阿姆好受一點——至少聽起來好受一點。深呼吸，得吸入更多氧氣才好。橙黃光束中，微塵顯形，它們會隨著呼吸進入她的身體吧？不不，鼻腔會將它們?nèi)紨r住。在夕照之外的幽暗里，安靜攜帶微塵，纏繞包裹，垂直加壓，形成一個時刻在轉(zhuǎn)動的混沌漩渦，緩緩壓向小葵。夠了，真的受夠了，你們還想怎么樣？小葵用盡渾身力氣對抗著，冷汗涔涔。空氣進出鼻腔，勻速，持續(xù)，小葵憑此確定自己還活著，但她感覺不到餓，有重量的空氣侵入身體后充滿了胃部，或者，大腦已經(jīng)開啟某種狀態(tài)，讓她可以自足維生？她想到了忘潮。這種在潮間帶上鉆洞居住的八爪魚的近親，天寒地凍難以覓食時，就啃自己的腕足保命，直到只剩一個光溜溜的身子，它會用盡最后一口力氣，鉆出洞口，等待最后一次漲潮。潮起潮落，潮水會帶它到遠海。它在潮水中一寸寸死去，它體內(nèi)的幼子們一粒粒成熟，在某一刻紛紛破殼而出，成為新的忘潮。

她在椅子上，蜷起手足，抱緊自己。此刻，她在自己的洞里。 

她被離婚了，孩子不歸她，她還提交了辭職申請，這是她在這個冬天一一斷掉的腕足。對于人生，她一向秉持樂觀，朝著目標努力行進，浪頭過來，一潮又一潮，她都掙扎著要立在潮頭之上。2004年那回，她跌到過波谷，可那總還在漲落潮水之間，隨波逐流之中，一旦時機候著，難說她不會翻上潮頭。但是，這一次，在臨近2009年末時，命運之潮把她拍上岸來。潮水退去，她被甩在這套房子里。

莊東明說，這是她單位分的房子，是房改房，產(chǎn)證寫的也是她的名字，他不想和她爭。現(xiàn)金存款嘛，一人分一半。另有些股票投資，歸了莊東明——今年滬指逼近3500點那會兒，莊東明認為牛市終于要來了，補了好些倉，沒想到八月份以后市場就不像樣了，他被套住了，這些股票就算是他的吧，不分了。她是過錯方，風(fēng)言風(fēng)語會影響浩浩，他們得離開這個舊環(huán)境。他爭取到了調(diào)動機會，帶著浩浩去了寧波。這一切都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為了浩浩和他自己的尊嚴。在經(jīng)濟上，他也大度到吃虧——他一直努力在做個好丈夫，即使離婚了，他也會是個好前夫。

對這些，小葵無話可說，只有低頭。別人家的理財是買房投資，她家是買股票，到底有多少，她不清楚，這近十年逐年增加工資而積累的家底，大多在那里了。小葵從來沒想過，原來她也會有離婚分家的這一天。

這些天，她和外界的連接，只有浩浩。他每天有兩個電話打過來：早上一個，“媽媽，我起來了”;入睡前一個，“媽媽，我睡下了”。和浩浩通話那幾分鐘里，小葵用盡力氣回到從前的狀態(tài)，溫柔地、麻利地，囑咐他要洋蔥式穿衣，睡覺鼻子要留在被子外頭。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世界觀形成時期，浩浩會怎樣看待這突然降臨的新世界？有幾回，她很想給莊東明打電話，她想求他：讓我和你們一起生活吧，兒子剛上初中，他需要我照顧。當然，她沒打。求人的事，都難出口。況且，他把浩浩照顧得不錯，浩浩在電話里一次也沒向她求助。浩浩也沒直接問她過得怎樣，可語氣里藏不住憐惜和擔心，還有無奈。他已經(jīng)不跟她撒嬌了，他的語氣越來越鄭重。他也嘗試著從她的語氣里捕捉她的狀態(tài)吧？小葵不確定莊東明跟浩浩說了多少，又是怎么說的。 

今天早晨，浩浩說話特別像他爸爸，他說：媽媽，我已經(jīng)給外婆打過電話，她今天就會來看你。我沒和外婆說太多，你自己想想，要和她怎么說。

浩浩的鎮(zhèn)定里，又含著一絲兒興奮，往下媽媽到底會怎么樣呢？他應(yīng)該很期待。

小葵聽出了這層意思，一個激靈，自頭頂沿著脊椎骨直沖而下。她一直鼓勵浩浩要勇敢，她自己又該如何呢？往下應(yīng)該怎么走，這種不確定性，讓人緊張，也讓人興奮。這個秋天，小葵讀到張愛玲的《流言》，說孩子的眼睛：“那么認真的眼睛，像末日審判的時候，天使的眼睛。”小葵后怕——2004年的時候，她怎么就沒好好看看孩子的眼睛？一步錯，步步錯。

浩浩繼續(xù)鄭重說：媽媽，無論如何，我愛你。你安心等外婆來，好好吃飯睡覺。

小葵囁嚅：好的。她不確定浩浩是否聽見了，他那頭沒來得及說再見就飛快掛掉了。小葵體內(nèi)的那個小小葵，在復(fù)活。如果能從頭活起，2004年那個春末，她一定不會去走那一步，此刻，她就不用在這里領(lǐng)受浩浩的赦免。但是，真的不會嗎？

小小葵在催小葵：快，躲哪里？阿姆就要來了！

小葵苦笑，躲不過的，我們一起等。

近年，小葵和阿姆已經(jīng)有了新秩序，小葵是領(lǐng)頭的，阿姆也依賴她；往后，恐怕又得改回去了。

小葵習(xí)慣于書面整理思路，只有寫下來，她才能思考，這也是她此前蜷縮在書桌前的原因。那些關(guān)鍵詞正在白紙上躺著，它們歪歪扭扭的，遙望彼此，在隱秘中互相勾連。

……

（選讀完，全文刊載于2024-6《收獲》）

【作者簡介：楊怡芬，1971年出生，浙江舟山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作協(xié)“21世紀文學(xué)之星”2008年卷叢書入選者，曾獲2010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學(xué)之星，2012年《作品》文學(xué)獎，2023年“儲吉旺文學(xué)獎”主獎；2002年開始寫作，已在《人民文學(xué)》《十月》《花城》等期刊發(fā)表長中短篇小說120多萬字，出版小說集《披肩》《追魚》，長篇小說《離觴》《海上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