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棍，本名張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縣，武漢文學院簽約專業作家。出版有詩集《搬山寄》《入林記》等，曾獲多種文學獎。

失敗小說里的失敗場景

1

就要死了，他將活活餓死在

一堆襤褸中。這個沒脾氣的人

當不了任何一部小說的主角，哪怕

是童話，也絕不可能

長久收留；一個失意至極的人

在這灰暗而漫長的敘述里，他

已經，足夠麻煩未來的讀者了

就讓他死于春光燦爛的下午

也算是莫大的功德。等他咽氣了

無論誰讀到，都可以跟著

松一口氣

2

給那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取一個

男性的名字。讓她成長在

父親賭博、酗酒的家庭。而她的母親

是入獄多年的人販子。現在

報恩的時候到了。我安排這兩個

久病纏身的老人，整日

躺在她逼仄的屋檐下

一次次開口，向她索要

呵護、親情、一日三餐

我要讓她，藏起失子的傷痛

推著兩個陳舊的輪椅，像陀螺般

在天地間，無休止旋轉

也許等我寫累了，她也就累了

她會戛然而止，會悄然而逝

3

像一個讀者不能責備

寫作者一樣。我也無法責備

誰。每一個角色，都有活下去的欲望

越是衰老的，越是在筆尖下

顫抖著，告饒著。你看

那一雙半死不活的老人

又在紙上，活了這么久

我想，即便一篇寫完了

他們也仍然會活著

他們注定要越過一張張白紙的界限

隱姓埋名，活到你我的身邊來

甚至，改頭換面

活成一副，你我的模樣

4

希望我寫下的，哪怕是一群壞人

也都有一個好下場

我這個三流的寫作者

無力批判，更無權審判

連升三級的人，但愿他再升三級

花天酒地的人，我要他終生無憂

賣友求榮的人啊，我愿你

相交滿京華，無人不識君

5

最好寫雨天。最好寫到清晨

寫一個女人，把刀背架在了

一個男人的脖子上。寫到最后

誰都沒有死。沒有仇恨

沒有流血，沒有掙扎，沒有警察

最好如是寫，刀子扔在了無人的路邊

而兩個人抱在一起，親吻了那么久

直到雨停了……彩虹彎彎

架在他們的頭頂

仿佛給這幾近絕望的生活

送來了一份厚禮

6

在我無力的敘述中

時光太快了。一句

“十五年后”，那襁褓里

甜美的嬰兒，就長成了

街頭的問題少年

在我冗長的敘述中

時光太慢了。兩個尋子的夫妻

仍背著一張張，被無數次復印過的

從未長大的笑臉，在一個個街頭小巷

小心翼翼，張貼著

7

快要寫她病危的時候

我停下來了

——讓一個女孩，還沒有

被誰愛過，就草率死去

這太殘酷了

我懺悔了很久

才又開始動手術一樣

動筆。在她死去很久

我竟然又生出了悔意

——她要是還好好的，活在

這小說中的人間，也許會

誕生愛情，和愛情的結晶

8

啞巴的新娘，也是個啞巴

殺豬匠的兒子，早懂得偷雞摸狗

那個走街串巷的小販，遲早會

葬身車輪之下……

即便在這篇虛構的小說里

無邊無際的歧視，和宿命

也鬼魅般，伴隨著這一個個

無足輕重的配角

9

在那篇小說里，我渲染過的

在這首詩里，再渲染一次吧：

因為哭鬧，不耐煩的養母

給嬰兒，喂下了一顆顆安眠藥

因為淘氣，喝醉了的養父

把釘子，扎在他稚嫩的指甲縫里

……不能再渲染了

他已長大了，長成了陰森森的

少年犯。不能再渲染了，他會時時

想著報復，想著無所畏

10

我的小說里，沒有一個幸福的人

我也沒想到，竟寫下那么多

悲傷的故事。也許我的骨子里

畢生都禁錮著，一群不茍言笑的人

而寫作，仿佛以暴易暴

也許，我生來就不是一個善茬

我用盡骨髓和鮮血，不過是供養著

無窮盡的惡念。我有錯

我該多一些善意，該讓虛構的眾生

在白紙上，得到一個活色生香的人間

探望

穿過高樓的縫隙，穿過濃蔭

又那么巧妙，穿過候車亭的頂棚

最后，落在一個清潔工

微恙的身上。一縷光，不遠萬里

俯身前來，不是凌駕

更不是駕臨，而是一次

老友般，短暫的探望

親人般，尋常的撫慰

中年書

人近中年，夢中赴死的次數

已越來越多。前幾年，每次夢見將死

還同時會夢到救護車、病床、呼吸機

而現在，夢中的死亡，凌厲而急迫

常常是，前一秒還大步走著，下一秒

就倒在了棺木、花圈、墳地之間……

昨夜，甚至還沒有夢見病倒和搶救

就已夢見了一群少年時的自己

披麻戴孝，童子軍般

頭也不回，將這個中年的自己

抬向大霧彌漫的山坡

撤退令

該撤退了——

讓布谷鳥撤退出春天

請停息了勞作的農夫們，聽一聽黃鸝

與夜鶯，那百無禁忌的鳴叫

讓豺狼們撤出荒原，給千里尋親的

孤兒寡母，一條近路可抄

愿相依為命的他們，躲過天造的饑荒

和人設的羞辱，一家人在燈火璀璨處

喜相逢。讓月黑風高的強盜們

退回到月朗星稀的山林，以償還

一個窮秀才，晴耕雨讀的夙愿

讓圣人們撤出經卷，以便無數愚人

獲得無知無畏的勇氣。該撤退了

讓無知之我，給無畏之我騰出一隅

彼此相安，互道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