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電影《雄獅少年2》的創作致力于內容與好故事，敘事流暢、人物刻畫細膩生動，富有“歸根想象”的感人力量，不僅觀賞性強，而且帶有顯而易見的文化深味與底蘊。

小草意象與身體修辭

《雄獅少年2》作為《雄獅少年》的續作，兩部影片共同的地方，都是講述非常典型的“小人物”的故事，突顯通過自我奮斗、開創自己的路，“只要心中鼓點還在響起，我們就是雄獅”的主題，并作獨特的美學觀照。關于《雄獅少年2》，導演孫海鵬接受采訪時談道，傳統思想中有“先學武術”再學舞獅的經驗。在我看來，這其實是“歸根”的想象。孫海鵬想“通過這部作品傳承和弘揚傳統文化，讓觀眾領略武術不僅是競技，還是一種文化的深度表達”，立意鮮明。《雄獅少年2》通過主人公阿娟的拳戰擂臺，展現默默無聞的小草一樣的精神魅力和價值，它聚焦的是“無名的人啊，你現在還好嗎”的無名敘事和外出打工的普通青年，打破現實桎梏，超越自身局限，為自己而戰：心中鼓點響起，獨自從暗夜舞到黎明的少年終成“雄獅”。

不同于第一部聚焦成長主題和原鄉環境的勵志故事，《雄獅少年2》描寫成長的一代在陌生化的城市空間的角色發展與困境中的挑戰，展現傳統武術的魅力。勇敢而執著的阿娟和好友阿貓、阿狗，還有民間武術高手張瓦特和小雨，像落在喧鬧的塵世繁衍不息的小草一樣。小草映寓逆襲式的“自由”主題，不受任何決定論因素制約，小草一樣的他們的互動共生及其“代位置”的潛在可能性的實現，與城市化社會化媒介化秩序中的經驗聯系在一起，更有其當代性的精神特征及意義。恰如德國社會學家曼海姆所指出：“社會與文化變遷的節奏越快，處于特定代位置的群體越有可能通過產生自身的實體而對此變遷環境作出反應。”舞獅少年被賦予“拳”戰擂臺重任，源于社會與時代巨變，更與年輕一代遭遇現實挑戰，從“代位置”的潛在可能性成為現實、保持初心有重要關聯。在繁華的上海灘，阿娟和阿貓、阿狗再次與命運抗爭，仿如小草一樣堅韌和堅持，展現出屬于平凡人物的精彩，以及他們那“不是其所是”的精神屬性和感動人的敘事力量。沉下來，自我沉浸，就可能使心靈成熟，獲得力量，拳法虎虎生，實現個人價值。小草生生不息，素樸而絢麗，無意追時逐利，急功近利、害人害己更與之相去太遠。小草一樣存在的人們，時時顯出堅持追求的勇敢與成長，展現出環境重壓下的不服輸、不妥協的張力與精神。

與前作有著相似內涵的則是關于身體的修辭。無論是舞獅還是格斗都張揚著中華民族身體的建構與現代國民的想象。《雄獅少年2》中呈示的傳統武術與動作技藝觀賞性強，武藝切磋及相關橋段不無幽默與娛樂，格斗爭勝更是萬眾矚目，卻與面對未知的挑戰相聯，有著蓬勃的生命力。對于傳統文化與理念的執著追求和互相交融，與直面來自強大而狡黠的對手的嚴峻挑戰，在深層面上釋放著作為抽象精神意蘊的矛盾性、復雜性與銳利性，隱喻與反映人生社會與日常生活中的多維面的文化內容，也顯出人類心靈活動與普泛的人性和文化因素，這是難能可貴的、生動新鮮的。

城市敘事與現代經驗

顯然，中國動畫不能只依賴“熊出沒”系列和神話故事，在這個意義上，現實題材尤顯珍貴。《雄獅少年2》依循前作的故事線索，講述前往上海打工的阿娟，為了賺錢給父親治病，同意代表拳館參加“上海格斗之夜”武術比賽的故事。小草和如小草一樣的阿娟們，似乎不屬于城市，具有城市“不是其所是”的屬性，但就是這樣的人物，恰恰是“處境化”的。城市的聲音、色彩，市街的質感，樓宇縫隙中的陽光，格斗擂臺賽等各式因素，有機地構成人和城市的整套主題隱喻系統。把城市設置為眺望真實的窗口更具有深意，通過開掘有利于現實題材的視聽元素，找尋真實的觸角，經由對城市的描摹，并認真加以提煉、擴充與升華，就能反映追蹤現實社會，表現當代人生活與思想所特有的介入的敏感性和深刻性。某種意義上，“藝術不在于虛構，而在于發現。藝術家必須在經驗世界的廣闊天地中發掘出明顯有特征意義的、最有趣的、最可塑造的和最有表現力的東西，并且把自己的傾向性和思想意圖異常鮮明地表現出來。”（《電影美學》第166頁）《雄獅少年2》描寫阿娟戰勝所有的高手、偏見和自我的過程，重點發掘的是介入生活、自由選擇的獨特意義，保護真實城市空間的豐富感覺，要增強顯示效果，就要著意于獨到發現，做到“近距離”地觀察與描摹社會、人生與世界，以此讓人感同身受地獲得當代性的思想認知、激起普遍的情感共鳴。

有別于前作所顯示的嶺南氣息，《雄獅少年2》講述阿娟、阿貓、阿狗并肩勇闖上海灘的故事，所展示的不限于其城市物理空間意義，更來自主體的心理感受和行動，努力提供上海豐沛的靈韻，包括地域風貌的呈現與城市精神表達，借上海地域化的文化、江湖絕學、民間奇人和地方性文化元素的融入，通過交互主體性的建構，帶動劇情戲劇沖突發展，塑造熱血追夢的青年，穿越多樣性而進入純粹。城市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一種精神載體，蘊含著一代以至幾代人的奮進歷程與參與意識，同時也包含著“自我領會性”的深切期待，提醒著現代性的復雜經驗與國族敘事的交織。

文化喚醒與“少年中國”

“種子在哪里都發芽”，只要理想“還在心中響起，我們就是雄獅”。雖然一路跌跌撞撞，對周遭環境鍥而不舍的應答、追問與揭發，實際上不僅有強烈的自我投入，更包括了中華武術與巴西柔術、泰拳爭鋒過程中的文化與精神性。或者說，實際上這也是構造了一個自我的存在過程。人物最終創造生命的奇跡、實現人生的夢想，《雄獅少年2》借真實的記錄和角色的心路歷程，從倫理角度肯定了個體需求，活出強大的自我，審視內心，在他者視角和網絡輿論的復雜交互中獲得昭示公序良知、觀照人生的方式與信念，不放棄行動、選擇和責任。

愛是一種提升，也是一種會遇。博大的愛心，在阿貓、阿狗身上，也在師父咸魚強、在女主人公小雨那里。值得注意的是，來自大城市的小雨，用真誠和善意溫暖著小鎮來的阿娟、阿貓、阿狗。她用一顆誠摯的愛心和他們交心、交朋友，一同面對現實的種種挑戰。最后的挑戰固然萬分困難，這更需要大愛與道德，需要植入“雄獅DNA”，通過主體的行為去賦予意義，塑造本質。愛在這里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賴、協調和同一性，是不露痕跡的形塑，更是不斷增殖的最可寶貴的力量和財富。

1900年，梁啟超在《清議報》發表《少年中國說》，提出“少年強則國強”“少年智則國智”，以“少年”的形象象征著民族的復興。而身體在“少年中國”的語境中成為一種關鍵性的修辭，于是身體與國體形成了復雜重要的勾連關系。藝術的真實感，是一種力量。用形象的語言、多元化思維，重構人物形象，展現小草一樣的年輕一代的堅韌和要永遠做一頭雄獅的勇氣，以此深入闡釋唯有“在人生擂臺上搏出一口氣”，唯有執著，唯有拼盡所有，唯有倫理、良知、美德與正派，才能找到自身主體性的文化之根，保持生命存在的社會性與歷史性內涵，這是《雄獅少年2》的主要用意所在。一個社會、一個民族如何看待人之為人，如何看待環境正義，怎樣看待美善，彰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力量，不僅決定著個人的勝負、決定著個人的未來，照亮前行的道路，更關乎整個民族的歷史與命運，是關系到民族精神和道德未來的最為重要的事。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藝術學部學部長、中國高校影視學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