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

一滴露水，滾過老香椿狹長的樹葉

秋天的早晨

水滴在光陰的隧道里滾動

我等著你們到來，另外兩位中年婦女

我們渴望補一場三八婦女節的聚會。

眼前的陽光帶來一個虛無的世界

我仿佛看見

一個她推開門，站住，瞇起眼

燦爛的陽光下

像一顆被牛奶包裹的榛子

大骨節的手指慢慢伸展開

整個人不再是拳頭般

緊緊攥著的形狀了

這被照耀，被撫摸，被擁抱的時刻

自由的氣息使她變成水蒸氣

這接近融化

接近消失的時刻

一條老狗實現了她的愿望：

躺倒

在閃光的沙堆上打幾個滾兒，并

濺起幾點灰塵

而另一個她，掃了街邊一輛小黃車

冷風讓她打哆嗦，懷疑這次選擇的

正確性

她剛給祖先燒過紙錢

把年邁的父母送回鄉下

曠野里，幾十棵白菜還沒迎接過

一場雪

“它們還小，還沒有長出心臟”

她生出慈母之心

放棄了砍一棵的欲望

總是這樣，作為一個母親

她早已習慣

兩手空空。

而我真的看見

在這個平凡的早晨

當你們推開那扇門，沿著兆才路或建設大街

走在秋天設計的路線上

當你們的身影從模糊到越來越清晰

先是光芒拯救了你們，接著

你們拯救了光芒。

秋天的故事

我的窮親戚，母親表姑的女兒

來借錢

她坐在我對面，抖落著藍頭巾

幾片枯黃的草屑滑下來

正好是落葉的季節

風中不斷落下欒樹葉子，槐樹葉子，榆樹葉子

我的詩中飄過遲疑的名詞，動詞，形容詞

她含淚說起我的母親，她的母親，她丈夫的母親以及

母親們相同的脾氣和苦難史

她的傾訴讓我覺得，人類的母親都在其中。不，

萬物的母親

都在其中

神的母親也不例外。

藍頭巾捂著臉，她的眼淚

像幾滴從大海逃出又跌回大海的浪花

哎，別哭了，別哭了。我遞給她裝錢的袋子

我該陪她掉幾滴眼淚。但我不認識她的母親和其他

母親們

而我的母親還活著，還健康，有工資，拿醫保

尚未露出秋草逢霜的破綻。

這令我心安又慚愧。我無法回答

這么多母親，同村出發

在稻谷飄香的季節，繞過同一塊田野

難道像四散的稻花，被不同的蜜蜂帶走

才結出了不同的果實嗎？

她的審問恰巧撞翻街角火紅的尖叫

一棵石榴在冶煉肚子里的珍珠

一片枯黃的草屑

也嚇了一跳

像一個虛構的形容詞

又落回她藍色的頭巾上。

工程

一步準邁一米的

是那個最老的工匠。他粘滿白色粉灰的背影

往落葉深處去

一會兒，又從那里量回來

告訴我：三十三米半。

他低著頭，一直看交替的雙腳

尚不知自己變成過一把尺

量了一處斑駁舊墻到秋天的距離

那里即將建起一個有頂棚的長廊

——我的光陰隧道

嘿嘿，我心中暗笑

幸好我把他變成了一把尺

而不是

一桿秤，一尊佛或別的什么

讓他只能告訴我現實到理想的距離

而不是

現實到理想的價值。

不然，又來設計我的人生道路

這事關光陰的偉大工程

得要走我多少順從？

我也不能總為幻想中的旅程

與他討價還價

慢著……我的父親

臉上

分明按捺著竊喜和警惕

眼神完全像一匹老馬

在看一匹不爭氣又總想自作主張的

小馬

他身后，浩蕩秋風鼓動滿城金黃色

銀杏樹葉

仿佛他的龐大后援團

一再提醒我

我要去的神殿

是他躬身而出的地方。

一把椅子

對一把嶄新的椅子來說

麻雀們嘰嘰喳喳，很吵。

但對一把破舊

終日在墻角等著腐爛的椅子來說

麻雀們嘰嘰喳喳

已過上令它向往的生活。很吵

但是很快樂。

時光拔掉了它的釘子

他老了

渴望麻雀們落下來，落在身上

仿佛又變回一棵樹。

渴望秋雨把香椿樹葉釘在這兒

一動不動，風也吹不走

像一個沉默的人坐在平原上

在無限寬廣里褪色，腐爛

直到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痕跡。

仿佛只有這樣，它才能獲得

足夠的寬廣

接納一場生死。

沒人能代替一把椅子說話

但上面坐過我的父親。他曾在吱呀聲中

重新獲得了理想。

橋上的事

一個人在橋上走

影子

躥到橋下

他想獨自走一走水路

現在

他不用拼命掙脫那死死焊接著他的

身體部分

橋，一下子就分開了他們

還給了他另一條路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跑吧，快跑

為了自由

去踏上一條冒險之途也值得

被流水推搡，擠壓，撞擊，洗刷

分割又重組

也值得

終于可以走一條自己的路啊

橋上的人慌了

月亮出來了

你去哪兒了？他對著四野大喊

趴在橋欄上

使勁往上拽

我一直以為影子是最沒脾氣的

畢竟作為追隨者

有什么資格憤怒呢？

直到那晚我看見

沖出云層的月亮像慈悲的菩薩

一個人蹲在橋上

他的影子卻像個巨人

高高的

憤怒的

站在他面前

【唐小米，現居河北唐山，曾從事媒體記者、制片人工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歌、散文集《來日方長》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