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聯網和數字技術浪潮的推動下，圍繞創作和傳播形成了新的文學生產機制。發表和出版作為傳統文學生產中的關鍵環節，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變革。網絡和數字出版不僅全面改變了文學生產方式和文壇格局，也深度影響了出版業態。

作為新媒介文學的特殊形式，網絡文學持續高速發展，以文本為基礎和紐帶的衍生出版、IP改編和周邊產品的大量出現，成為文學出版需要直面的新現場。

網絡文學作為出版的另一種形式

邵燕君在《網絡時代的文學引渡》一書中，分析了傳統文學生產機制的危機和新型機制的生成，指出“新型機制一方面指寄存于傳統出版體制中的暢銷書機制，但更側重指目前主要以網絡為載體的新媒體文學生產機制”。這一觀點將傳統出版和新媒體文學生產機制進行比較，為理解網絡文學引入了出版的視角。

古往今來，無數依靠紙質報刊和書籍得以面世的文學作品，只有當它們作為出版物擺在讀者面前并被閱讀，才算進行了一次傳播。在這一過程中，一旦閱讀之旅開啟，讀者便被置于完全被動的地位——書已經印成，所有的要素都被固定，讀者無法參與書中任何內容的生成；又由于物理世界的隔膜，也極難與包括作者在內的他人形成“閱讀共同體”，讀者也無法即時表達自我的感受。作品被印在紙上，然后向讀者銷售，讀者被動接受書中的內容或觀念，這是傳統出版的固有形態。

與紙質印刷物對照，互聯網被認為是一種新型媒介載體，于是“新媒體”的概念應運而生。新媒體文學的集大成者是以網絡小說為主體的網絡文學，盡管屏幕上的文字并非用油墨印刷上去的，但作品仍然可以被看作是“發表”在網上供讀者閱讀。從這個意義上說，電子顯示屏仍然有“紙”的功能。網絡文學由此保留了出版物的屬性，只不過是在線存在的數字形式。

但網絡和紙質出版的差異很大。一是在文學生產鏈條上，書籍是終端產品，而網絡文學是網絡文藝生產的中間環節，不僅是泛娛樂產業的主要IP供應商，同時也因其極易復制性和多次開發性而成為跨媒介傳播中的一環。二是網絡文學的社交媒介作用凸顯，圍繞作品及其衍生品所進行的點擊、閱讀、購買、打賞、評論和組建“粉絲”社群及其“追星”、應援行為等，不僅革新了文學的傳播和消費形式，也為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出版“自我更新”提供了新經驗。

線下出版是網絡文學IP改編的重要方式

文學有一整套獨異于人類其他文化形式的生產制度，關涉到人類技術發展、思想觀念和社會權力資源分配等的方方面面，與出版業形成了密切關系。由于人類長期依賴印刷媒介，社會的文學審美標準和范式建立在印刷媒介之上，“著書”是“立說”的主要途徑，文學作品被公開出版發行是獲得讀者認可和被經典化的前提。受到印刷審美的影響，網絡文學線下出版為實體書是普遍現象，也是網絡文學最便利和最早的跨媒介傳播方式。

1998年痞子蔡《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在BBS連載并引起轟動。1999年，知識出版社出版了該小說簡體版，連續22個月位居暢銷書榜，到2005年銷售超過百萬冊，是中國互聯網史上誕生的第一部暢銷小說。可以說，早期很多人是通過紙質書來讀網絡小說的。此后，網絡文學成為文學出版業重要的選材領域，絕大部分流行作品都有實體書出版。2000年今何在開始連載創作《悟空傳》，第二年由光明日報出版社出版為實體書，連續暢銷15年，再版八次銷售上千萬冊。唐家三少的《斗羅大陸》2008年在起點中文網連載，2009年5月連載未完結即由太白文藝出版社開始陸續出版實體書，系列圖書銷量巨大。

《中國網絡文學年鑒（2023）》對網絡文學實體出版進行了專門分析：“線下出版是幫助游走于賽博空間的網絡文學走入真實社會的有效途徑，這些形形色色的網絡文學出版物極大地豐富了文學作品市場，滿足不同消費者的閱讀偏好，讓線下讀者有了更多的選擇。”該年鑒逐一統計了線下出版的年度作品名錄，計有758部之多。

從出版角度而言，相比于開發原創文學，網絡文學線下出版優勢明顯。首先，經過了網絡閱讀的“試水”，出版前即有市場反饋，有助于出版方發現選題。網絡小說及其改編的影視劇、游戲等催生了“爆款”，為實體書帶入了部分流量。其次，網絡文學的敘事方式使其線下修訂、改編等可操作余地大。網絡小說普遍較長，但其敘事的模式化、套路化以及大量冗余書寫使之可以方便地壓縮字數、抽離副線情節和人物等，也能夠通過精心修改增加語言美感和文學性。一個成功的案例是《繁花》的出版。《繁花》最早在以滬語寫作為主的“弄堂網”連載，經作者精修出版后獲得第九屆茅盾文學獎。與此相類但“反向操作”的案例是寧肯的《蒙面之城》，作者寫完后向13家出版社投稿未果，不得已在新浪網連載卻受到讀者歡迎，隨后分上下兩部在《當代》雜志2021年第一期和第二期連載，2021年4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基于對印刷文本的審美偏好和網絡文學經典化的需求，線下出版長期會是網絡文學IP改編的重要形式。

文學出版不只是印書

文學寄身在書籍之上，讀書成為文學審美教育的主要方式，這催生了傳統文學出版的巨大市場。進入網絡時代，由于大眾文化生活特別是文藝消費主要轉移到網上，傳統出版也不可避免地面臨轉型。網絡文學線下出版無疑豐富了出版內容，琳瑯滿目的類型和題材成為出版市場的新引擎。

同時，網絡文學以讀者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啟發出版模式創新，眾籌出版、按需出版等方式不斷出現。但這些都未觸及到出版轉型的本質。由于文學與出版之間互相塑造、相互支撐的關系，面對文學的變化，出版亟需更新觀念。

信息化和全球化時代，互聯網作為人類生活基礎設施的地位日漸突出，已不再單純是一種傳播媒介，而構成了生存環境，更是文學生產機制中無法缺失的一環。由于新媒體跨媒介和超文本特性的出現，已有趨勢表明，文學的內涵和外延都有被泛化的可能，即一部文學作品不再是一本書，也不再是一個單純以文字組合成的文本，而是包含了圖像、音頻、多語言以及互動性要素。

例如當我們提及“甄嬛傳”時，在電視受眾那里它指向電視劇《甄嬛傳》，在網文讀者那里則指向網絡小說《后宮·甄嬛傳》，而青少年可能首先會想到卡通版或各種COSPLAY形象。其中究竟哪個才是“真身”？顯然無法判別，因為作為文藝作品的“甄嬛傳”是通過多種藝術形式建構起來的一個融合的形象，是多種傳播和出版形式合力的結果。

2015年以來，文學網站與上下游產業鏈、影視公司、出版社等機構合作，共同開發網文的IP價值成為一種新常態，全方位的版權合作開發在網絡文學、有聲書、影視劇、實體書等方面都獲得了成功。例如愛奇藝在文學和影視領域雙向發力，抖音集團旗下的番茄小說免費閱讀產品與中南出版傳媒、新華文軒等合作，掌閱科技自有內容融合出版等。可以想見，未來出版社的職能不再只是印書、賣書這樣單調，而將會成為以內容為紐帶的跨媒介經營者。

在市場和科技的引導下，文學出版的網絡化轉型會進一步加深。與網絡文學的深度融合不僅可以為出版業找到新的題材和內容，還能夠以印刷標準提升網文的質量，對于推動全行業的高質量發展不無裨益。此外，依托于紙質印刷的傳統文學或許會成為下一個出版向網絡轉型的風口。前些年大力推動的離線式數字出版成效并不明顯，原因就在于缺失了網絡出版為讀者提供的交互性閱讀環境，忽視了“用戶生產內容”這一關鍵。放棄紙質書單向傳播的定勢思維，在虛擬現實、人工智能等技術的加持下融合發展，是文學出版轉型升級的必由之路。

總之，網絡文學作為出版的另一種形式，不僅改變了文學的創作、傳播和消費方式，更是對傳統文學出版業的一次全面補充、創新和啟發。它以獨有的即時性、互動性、多元性和商業化潛力，展現了文學在新時代下的勃勃生機。它不僅是文學的“新大陸”，也應該是出版的新領地。

（作者為河北網絡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