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喬，江蘇東臺人。出版詩集《大故鄉》《臨潭的潭》，文學評論專著《詩山》《約會小說》，長篇小說《新兵》《當兵》，小說集《走火》《尖叫的河》，散文集《遠道而來》《三生有幸》等二十多部。曾獲第十屆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冰心散文獎、黃河文學獎、海燕詩歌獎、劉章詩歌獎、三毛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等。現居北京。

可以撫觸的幻象

把朝霞披在身上時

驚慌失措的綠草漫山遍野地逃

一匹匹馬馱著火焰

孤獨在說話，燃燒懸浮于空中

看山，如同看自己

祖先手中的青銅一遍遍被擦亮

無需驚嘆，任何細微的聲音

記憶之城都會坍塌

萬物之間的空隙從此只有黑暗

如期而至的大雪，銅墻鐵壁

泛起浪花，潔白靈動

人間的許多事，覆蓋就好

涂抹或修改，只會多幾張破漁網

被風推動的滄桑，血色全無

如果那些白色是鹽

這座山便處處布滿傷痕

陽光的鞭子，歲月的斧頭

偽善和邪惡的藤條

橫七豎八，以凌亂規制秩序

跌落的鷹舔著傷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帶血的鷹喙

如同思想者

或黃昏遺失的碎片

所見非所得

什么都必將逝去

除了這些野草，曠野的主宰

無名無姓，不屑人類的任何命名

像上岸的大海，與風一起開設

指點迷津的道場

飄搖或靜止，時間的聲音遍地都是

不，它們就是時間本身

我們所說的時間，從未來過人間

枯瘦的樹枝在等待下一個春天的拯救

金黃的野草，正懷念星空的黃金

我在尋找水，一潭水

四處奔波的水

沒有死，只是回到天際

或在大地深處整理滿身的目光

一只碩大的野鼠一閃而過

重現白天黑夜無處安放的戰栗

輕哼一段歌謠

每個音符都已銹跡斑斑

一把把老屋的鐵鎖

以沉默鎖住沉默

歲月在門前的老槐樹上張望

我的雙手在這片草灘上揮舞

遠處的房屋，一個個影子不停晃動

虛弱的黑色，灰色，黑灰色

我離開的時候，聽見野草在清點

天空和大地的雜音

解釋，是多余的

看到的，遠比我想象的

更加神奇

高崖上，水比峭壁更像刀劈斧削

彩虹，靜靜垂著的窗欞

月光般的薄霧，某人背影浮現

樹葉像海浪一樣漫步

四季被舉在空中，托著另一片海

所有往事和未來的表情

在時間之外相聚

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鳥鳴

把草木都呼喚成琴弦

云朵在溪水里彼此問長道短

時不時穿過的不知名的小動物

留下一條條長長的破折號

不會有事發生，除了陽光被撞碎

片片雪花，漫天飛舞

微風可以輕易地搬運石頭

煩惱已迷失在輕緩的腳步里

有些石頭剛爬上岸

漂游的葉子不住地旋轉

編織花環，點燃火焰

那些斑斕的條紋，描述故鄉的小路

以及從夢里伸出的一個個線頭

不要在峽谷里走得太久

遇見神仙

這事怎么也說不清

可以是修行

從山腳開始，可以沒有路

只需要不停地往前

就能靠近目的地，一步又一步

走不出的，是那淺淺的夢

穿過幽深的叢林

不渴求意料之外的驚喜

山像等候多年的故人

陽光在巖石上開出一朵朵花

我站在最茂盛的草地上

天空的藍，無需想起什么

牧羊人悠悠的歌謠

落進山谷細長彎曲的記憶里

一只不知名的小動物從身邊竄過

就像無跡可尋的沖動

片片葉子被翻動

像泛起歲月深處的腳印

那些或輕或重的影子

有我未曾說出的

看著山，圍著山慢慢地走

時間停在一封信的結尾

一動不動的，是我

漸漸，我與山一同消失

一群羊在大地上涌起海浪

一直以來的事

當把一條巷子叫成河的名字

兩邊的房屋是岸也是碼頭

泅渡，或潛游

生活的姿勢被暴露

巷子并不長

遠遠短于亂糟糟的回憶

寬，但不可能遼闊

喜歡看到孩子從門里探出頭

一臉的童真

眼睛里住著小獸

小嘴嘟嘟，陽光從嘴角滑落

幾位老街坊遇到一起閑聊

在過往的日子里翻撿

籃子里裝著新買來的菜

微風貼著墻根走

像遠道而來的偷聽者

比塵埃低，常被磚縫囚禁

或被落葉嚇得慌忙逃走

晾曬的衣服，像旗幟

更像秘語寫成的招牌

只有陽光能讀懂

深夜時分，巷子成了漏光的膠片

一片漆黑里

所有的事物都坐在無邊的佛法里

任憑黑暗打磨

巷子的名字，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