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已經把金黃溫暖的光線覆蓋了整個山林，萬物都在蘇醒。老章背著相機，循著溪澗往山林深處走。腳下是松針鋪就的軟毯，耳畔是鳥雀們的爭啼。草甸里蘆葦初生，欣欣向榮，遠處，梅花鹿警惕地觀察四方，老章后退幾步，把身影藏進樹叢。

一

清晨五時，山霧未散。

老章推開保護站的小門，山中潮氣裹挾著濕潤的草木氣息迎面撲來。他緊了緊背包帶，踏著露水打濕的石子小徑向山谷深處行去。

這里是清涼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以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和獨特的自然景觀而著稱。清涼峰是浙江西北部的最高峰，位于皖浙交界處，屬于天目山山脈。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華南梅花鹿，就在這個區域繁衍生息。

老章大名章叔巖，今年58歲，他1988年參加林場工作，次年上山進林區，以大山為家，至今還留在這個叫“千頃塘”的深山里做巡護員。

老章裝備豐富，登山鞋、登山杖齊全，只是背上的設備有點沉。他背包里除了相機與干糧，還塞著一本翻舊的筆記本，紙頁間夾著便簽，里頭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在某處山脊或草叢發現鹿群或昆蟲經過。

老章從20多年前就開始用膠卷相機拍攝野生動物。在那之前，這山里的野生梅花鹿只在山民們口中流傳，并未有任何影像記錄為證。爬了幾個月山，終于與一群梅花鹿遠遠相望時，老章興奮不已，連續按下快門。雖然那幾張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也確切證實梅花鹿在這片天地里悠然生活。從那以后，除了看山護林、日常巡護等工作外，老章就迷上了動物攝影。

老章每年有300多天在巡山路上。他的足跡，踏遍千頃塘的角角落落。很多時候，他一天要爬十幾公里山路。用巡護員們開玩笑的話說，“把別人幾輩子的路都走過了。”也有人問他，在山里當護林員，也有機會調到山外去工作，你怎么就留下了呢？老章只是笑笑。他喜歡山里的生活，也喜歡爬山。山里的日子簡單，很少跟人打交道，一年四季自然景色和萬物生靈都美不勝收。

二

東方山脊上，太陽快要出來了，天邊一片緋紅。鳥群正在山中醒來，清晨的山野喧騰不已，棕噪鹛叫得最歡暢，山麻雀、斑鳩、白鷴、領雀嘴鵯、短尾鴉雀、栗頭鹟鶯，時不時也能闖入眼簾。數十種鳥兒，在清晨輪番出場，它們有著各自不同的習性和特點，在清涼峰上組成了一個多樣性的鳥類群落。

老章對它們已經非常熟悉，本地繁殖的留鳥有80多種，可謂是清涼峰的土著，而各式各樣的候鳥也常常帶來遠方的消息。在清涼峰，屬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的就有鳶、蒼鷹、赤腹鷹、松雀鷹、紅隼、白鷴、勺雞、紅角鸮、領鵂鹠、斑頭鵂鹠、長耳鸮、北領角鸮等。

北領角鸮是一種猛禽，常常被人稱作“森林隱士”，平常不容易見到。老章知曉它們的秘密，春寒料峭的三月，它們就開始求偶。雄鳥會銜來松蘿裝飾巢穴，求偶時會發出很難用耳朵捕捉的極低頻率的聲音。某年深春，老章偶然拍下一幕——雌鳥將嚙齒動物撕成碎塊喂雛，血滴順著巢邊的苔蘚緩緩滑落，真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生態畫面。北領角鸮在春天的夜晚神出鬼沒，像穿著披風的神秘大俠無聲地滑過天空。

相比之下，清涼峰里的很多鳥類都活潑得多。白鷴身姿優雅，有如鳥中的貴族；山麻雀靈動，不安分地跳躍在低矮的灌木叢中；勺雞體態優雅、鳴聲獨特，在林間跳躍穿梭，雄性勺雞尤為引人注目，頭戴藍灰色冠羽，頸項間環繞著半圈耀眼的白環，仿佛佩戴著高貴的頸飾……

老章也很喜歡拍攝翠鳥。春天正午的溪澗，仿佛是一面碎銀連綴的珠簾。他伏在巖石后，等待那道藍色閃電。一只翠鳥俯沖入水，瞬間水花四濺，老章同時按下了相機的快門。翠鳥銜著一條石斑魚躍出水面，魚尾仍在劇烈擺動，鱗片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

清涼峰的春天實在有太多的美無法言說。漫山的野櫻盛開時，清涼峰仿佛被裹進一場粉白色的風暴。人在櫻花樹下，粉白的云霞墜在枝頭，風一過，簌簌落成一場花雨。

這是清涼峰山野熱鬧的季節，也是老章他們焦灼的時刻。很多驢友和自媒體人的鏡頭總想探進這片秘境，而這是清涼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腹地，為了讓生靈們有一片寧靜的棲息之所，巡護員不希望人類的腳步過多地驚擾這片山林。他一遍遍勸阻那些想要慕名而來的人：“花開得再美，也抵不過一聲鹿鳴的驚惶。”

三

晨曦已經把金黃溫暖的光線覆蓋了整個山林，萬物都在蘇醒。

老章背著相機，循著溪澗往山林深處走。腳下是松針鋪就的軟毯，耳畔是鳥雀們的爭啼。草甸里蘆葦初生，欣欣向榮，遠處，梅花鹿警惕地觀察四方，老章后退幾步，把身影藏進樹叢。

幾十年下來，老章就這樣守望著梅花鹿。現在的巡護工作有了“新武器”，有紅外監控攝像頭，還有無人機和長焦鏡頭。老章懂得梅花鹿的脾氣，他說梅花鹿是落到人間的精靈，非常有靈性，也非常敏感，它們不希望有人打擾。老章用鏡頭記錄著與梅花鹿有關的一點一滴，為梅花鹿的研究和保護提供了寶貴的資料。但是老章依然希望少打擾梅花鹿。“因為這片自然，本來就是屬于生靈們的，我們應該把大自然更多地還給它們。”他說。

如今，清涼峰已成為野生華南梅花鹿的寧靜家園。從保護區建立之初，這個群體大約只有80余頭，近年，這個群體大約已超過300頭。

天目山山脈悠悠，云深林密，鹿影穿行其間，瞬間又隱遁消失。夜里，老章把梅花鹿的照片發上網絡，他感嘆道：“萬物共生，連蒼蠅、蚊子都是自然的一環。人要做的，只是退后一步，把森林還給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