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宋廣波著《胡適年譜長編》，九冊五百多萬字，可謂皇皇巨著。我在第一時間翻閱了該書第一冊（從一八九一年生出到一九一七年二十六歲）和第九冊（從一九五九年六十八歲到一九六二年十月病逝安葬典禮結束），這兩冊記錄了胡適的生與死。

《胡適家族世系表》置于卷首。每年前有重點提示。凡引文皆為楷體，非常醒目。最叫人眼前一亮的是《胡適年譜長編》的系年原則。年譜開篇是一八九一年，清光緒十七年，為譜主出生年，未言一歲，這與中國傳統年譜編纂有所不同。古人編年譜，譜主無論一月出生，還是十二月出生，都將這一年視為一歲。胡適先生本人不這樣認為。他堅持將自己出生滿一年才視為一歲，絕不含糊。胡適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十七日日記：“余生于辛卯十一月十七日，至今年（壬子）足廿一歲矣。”《四十自述》：“我生在光緒十七年十一月 十七日（一八九一年十二月十七）。”可見他用足年記述自己的年齡，但是行文中又以陰歷記其生年。這樣，一八九一年只是生年，而一八九二年才是一歲。《胡適年譜長編》即遵循胡適本人的習慣而系年。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適年譜長編》按照時間記錄了胡適參加第五次院士會議以及突發腦溢血病逝的詳盡過程。病逝前，胡適主持招待新老院士的酒會，李濟、吳大猷先后講話。胡適對李濟的講話作了回應，他說：“去年說了25分鐘的話，引起了‘圍剿’，不要去管它，那是小事體，小事體。我挨了40年的罵，從來不生氣，并且歡迎之至。”散會不到兩分鐘，胡適砰然倒地，與世長辭。

二

廣波長期從事胡適研究，博采廣錄，胡適的書信、日記、講演、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收藏的《胡適檔案》和臺灣胡適紀念館收藏的文獻，皆在采摭范圍，參互校證，質驗異同。在此基礎上，廣波仿司馬光修《資治通鑒》之例，從編纂長編入手，“寧失于繁，無失于略”，歷經二十年，統會眾說，薈萃而成《胡適年譜長編》，采摭浩博，原原本本地呈現出譜主的一生事跡。

胡適學問廣博，在《水經注》《紅樓夢》等專題研究上頗有創獲。《胡適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收錄四冊《水經注》研究專輯，上海古籍出版社《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一九八八年版），將胡適紅學論述收錄殆盡。廣波研究胡適，也嘗試在專題研究方面開辟新境，編纂了《胡適紅學年譜》（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胡適紅學研究資料全編》（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版）、《胡適批紅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胡適論紅樓夢》（商務印書館2021年版）等圖書，不僅收錄研究論文、讀書筆記、日記、講演、談話等內容，還從書信、序跋、題記、留存檔案中發掘大量資料，遞相稽審，較之上海古籍出版社《胡適〈紅樓夢〉研究論述全編》多出一百多篇文獻。可以說，《胡適年譜長編》的特色是既博且精，為讀者提供了極為豐富且經過考訂的原始資料。

讀罷掩卷，胡適的形象、性格、學識以及政治理想與學術貢獻等全方位地呈現在讀者眼前。由廣波的巨著，我想到了胡適念茲在茲的傳記文學的撰寫問題。

三

胡適一九一四年九月二十三日札記論“傳記文學”，比較中西傳記文學之長短，非常詳盡。他說：“吾國人自作年譜日記者頗多。年譜尤近西人之自傳矣。”（《胡適古典文學研究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089頁）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二日，胡適在臺灣省立師范學院以傳記文學為主題的演講中指出：“我覺得二千五百年來中國文學最缺乏最不發達的，是傳記文學。”“中國傳記文學第一個重大缺點是材料太少，保存的原料太少，對于被作傳的人的人格、狀貌、公私生活行為,多不知道；原因是個人的記錄日記與公家的文件,大部分毀棄散佚了。這是中國歷史記載最大的損失。”（《胡適古典文學研究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091-1099頁）

他還就中國傳記文學不發達的原因提出三點推測：第一是傳記文學寫得好，必須能夠沒有忌諱；忌諱太多，顧慮太多，就沒有法子寫可靠的生動的傳記了。第二個原因，是我們缺乏保存史料的公共機關。第三個原因是因為文字的關系。

為此，胡適提出編好人物傳記的三個步驟。第一，資料收集要全；第二，年譜編撰要精；第三，人物傳記要活。

胡適說自己在過去二三十年間積極倡導傳記文學寫作，反復勸告老一輩朋友多保留傳記的材料，包括日記、書信、公私資料、講演記錄。他認為，日記是傳記文學最重要的資料之一。

胡適還重視講演記錄對于寫作年譜和傳記的價值。他認為，先秦以來儒家言說活動，是中國早期文學的一個重要內容。“言”與“說”相輔相成。言為說出的言論，說為進一步的延伸。通過言說，說服別人，古人稱之為“君子言”，后人稱之為演講錄。后來言與說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文學敘述（“辭多則史”的形象之學），二是專題探討（“君子必辯”的思辨之學），但核心議題沒有變，那就是通過一言一行來表達人的思想、人的追求。從這個意義上，胡適認為“應當把《論語》當作一部開山的傳記讀”。另外像《孟子》《荀子》《朱子語類》《傳習錄》以及禪宗語錄等，都是在言說之間表達對于君子人格的追求。編纂年譜、撰寫傳記，這是豐富的資料來源。

年譜編寫始于宋代。呂大防編纂的《韓吏部文公集年譜》和《杜詩年譜》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年譜著作，紀年系事，年經月緯，將傳統的“知人論世”之說落到實處。朱熹、王陽明的年譜主要根據他們的語錄編輯而成的。

胡適本人也多有年譜和人物傳記的寫作。他根據新發現的《文木山房集》完成了近兩萬字的《吳敬梓年譜》，并在此基礎上撰寫了《吳敬梓傳》。《丁文江的傳記》可以說是胡適傳記文學的寫作實踐。丁文江去世于一九三六年一月，胡適痛不欲生，一直想著撰寫丁文江的傳記，最初計劃寫二三萬字。二十年來一直不曾忘卻。隨著資料的增加，胡適從一九五五年秋天開始撰寫，一九五六年完成初稿，多達十萬字。一九六〇年校訂出版。在這篇傳記里，胡適還從自己的日記中摘錄了關于丁文江住院到去世的部分記載。這是胡適撰寫的最長的一部傳記，是《四十自述》外又一部值得稱道的傳記文學作品。

胡適重視年譜和傳記的寫作,從理論到實踐，都很有成績。

四

《胡適年譜長編》以日記、書信以及回憶錄等材料為主，生動地展現了胡適的性情、追求和理想。作者還廣泛收集了與胡適相關的同時代人物的日記、書信等資料，串聯起來，就是一個時代的側影。

我以為，《胡適年譜長編》最接近胡適心目中的理想年譜，值得推薦給更多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