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面觀·新媒介與文藝經典化】

經典，是最穩定、最老派、最權威的中文詞語之一，像一個正襟危坐的老者，端坐在漢語家族中心的八仙椅上。“經”，在甲骨文中是織布的線，引申為“規范、常道”。幾千年來，經典由“經史子集”，不斷層累，發展成為涵蓋整個中華優秀文化典籍的整體性概念，構成了民族精神的壓艙石。

在傳統文化觀念當中，經典至少包含三個層次：一是由語言文字構成的“重要文本”；二是由官方權威、文化精英組成的“篩選制度”；三是承載一個時代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重要觀念的“觀念集合”。通常認為，經典的誕生是一個漫長曲折、不斷建構、由變動至穩定的“層累”過程（顧頡剛的“層累說”）。以文學為例，一部文學作品從誕生到成為一個時代乃至民族的經典，至少要經過三個階段：作者完成內容創作，作品文本形態定型（成為“重要文本”）；作品進入公共流通領域后，被權威力量篩選出來，成為主流文學樣式（通過“篩選制度”）；作品進入一個或多個時代的觀念領域并持續對族群的精神世界產生影響（進入“觀念集合”）。這是一個“從實到名”的“正名”過程。

孔子說：“必也正名乎”（《論語·子路》）。“正名”，就是讓事物的名稱與事物的實際一致。為什么要“正名”？因為事物有高下等級之分，所以名稱也要有高下等級之別。在孔子看來，名副其實、“名正言順”，天下就能“治”；名不副實、“名不正言不順”，天下就會“亂”。這種以“名實”思想為基礎的政治理想遷移到文學領域，形成了一套層級化的命名體系：“經典”高于“精品”，“精品”又高于“作品”。為了“正名”，當代人、歷代人必須謹慎考察各種文學文本，經過反復衡量、嚴格篩選，最終將其中最重要的文學文本冠以最權威、最高級的名稱——這就是文學經典的發生學。

在“正名”觀念的影響下，很多新出現的文學樣式，都患有一種“正名焦慮癥”。比如《詩經》之“風”、宋詞、元曲、白話小說等等，誕生之初，沾染著民間的鮮活、粗糙、樸白、稚嫩，不能登大雅之堂。經過了漫長的發展、篩選、“雅化”過程，它們才進入文學主流，乃至成為文學經典，擺脫了“正名焦慮癥”。

今天，各式各樣新的文藝樣式借助新的生產材料、新的傳播媒介，雨后春筍一般涌現，構成了蔚為大觀的“新大眾文藝”。網絡文學作為其中資歷最老的新文學樣式，同樣面臨著這種“正名焦慮”。當下，我們普遍用“主流化”和“精品化”來定位網絡文學目前的發展階段。“經典化”雖多次被學界、業界提上日程，但始終未成共識、未有氣象。

我的問題是，我們是不是只要耐心等上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網絡文學就會像宋詞、元曲、白話小說那樣，瓜熟蒂落、完成“雅化”、成為新的文學經典？我們應不應該以不變應萬變，繼續以“正名”的經典觀、以過去的經典原則，去衡量、去要求甚至去框定網絡文學？先別著急下結論，我們不妨對照傳統文學經典“文本定型”“權威篩選”“提高為主”的三個視角，逐一考察探討。

從閉合文本到流動文本

關于文本形態的問題，我想從一場親身參與的網絡小說研討會談起。這場研討會最為特別之處，在于研討的作品是一部仍在連載當中、并沒有完結的網絡小說。研討時，這部作品更新到538章，連載字數達300萬字，距離故事的結尾還遙遙無期。

研討會，在傳統文學評價機制當中，是一部作品“經典化”的重要環節。研討會對研討作品有一定的要求，在文本形態上完結、成形是底線，此外往往還需要重要期刊、出版社和文學獎項的加持。一部沒有完結的傳統小說，在傳統文學的發表機制當中，連投稿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進入“扶持計劃”，或者召開一場“改稿會”。以此衡量，那部未完結的網絡小說，并不是一部符合要求的“研討會作品”。

這場研討會給我的重要啟發是：數字互聯網的環境下，文學由內而外，從觀念到形態，已經發生重大變革；與此相應，包括研討會在內的傳統文學評價機制也要應時而變。作為互聯網時代的新文學樣式，字數在數百萬字的超長篇網絡小說，具有明顯區別于傳統文學的生產傳播模式和價值功能定位，我們要深刻辨析文學新舊形態之間的區別。

由于期刊、出版社嚴格的收稿、編輯、審校制度規定，在書報雜志等傳統紙質媒介上生產傳播的傳統小說，必須完稿并經質檢程序之后，才可以進入發表、傳播和消費的環節。因此，所有面世的傳統小說一定是“完本”作品，讀者可以一次性購買整本書的閱讀權限。以“完本”形式面世的小說文本，可以稱之為“閉合文本”。“閉合文本”的價值和功能，建立在有頭有尾的故事結構之上。《紅樓夢》必須續上結尾，否則整體的藝術效果就無法落地，“自色入空”的意義結構就不能成立。寶玉的結局是入世做官還是拂衣出世，賈府紅顏的命運如何收束，太虛幻境的讖語如何靈驗，直接影響小說的藝術價值。

在互聯網平臺上發表的網絡小說則不然。網絡小說采取的是“連載”形式，按章節（通常2000字到5000字一章）更新。傳統的收稿、編輯、審校制度，被網站半人工、半自動化的審核機制所代替。這個審核速度非常之快，通常作者每發表一章，讀者就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讀到。這樣一來，網絡小說就實現了生產、發表與接受的同步化——這是歷史性的變革。網絡小說根本不必等到“完本”才能面世，寫不完、寫不好，可以“斷更”甚至“停筆”。這種以“連載”、非定型、非閉合形式面世的小說文本，已經是一種全新的“流動文本”。

與“閉合文本”的區別在于，“流動文本”的價值與功能，并非建立在有頭有尾的故事結構上，而是建立在“即時滿足”和“幻想持存”的效果上。讀者并不要求作者提供一個結構多完整、藝術價值多高的故事，而是一個能夠不斷提供即時爽感的文本，一個能夠讓文字構筑的幻想世界不斷持存下去、滿足讀者不竭精神需求的“在路上”文本。其消費模式，不是“閉合文本”的一次性買斷、一次性消費，而是連續性訂閱、連續性消費。其美學追求，不是真實美學，不是“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集約美學；而是幻覺美學，是一千零一夜式的、無限延續下去的耗散美學。傳統小說希望在一個有限的“閉合文本”里講完人的一生；網絡小說則希望在一個無限的“流動文本”里持續講述“當下”。于是，網絡小說越寫越長，最終走向上百萬、上千萬字的超大體量。傳統文學經典的“文本定型”原則，因此被瓦解了。

從強中介到去中介

文學經典是篩選出來的。這個篩選過程，表現為文學作品生產、傳播、閱讀、評價的整個過程。我們可以把整個過程，視為一個“信息網絡”（尤瓦爾·赫拉利語），從信息發出端（作者）到客戶端（讀者）之間所有的連接點，都可以視為“信息中介”。以這個思路考察傳統文學與網絡文學，我們會得到兩種完全不同的信息網絡模型：一種是傳統文學的“強中介性信息網絡”，一種是網絡文學的“去中介化信息網絡”。

“強中介性信息網絡”的基本模型是：“發出端→權威篩選系統（信息中介A→信息中介B→信息中介C→……）→客戶端”。其中，信息中介A、B、C等，組成一個復雜、龐大，由人類文化權威構成的信息篩選系統。在傳統經典的確立過程中，這些信息中介包括發表機構（出版社、期刊）、印刷機構（印刷廠）、翻譯機構（翻譯家）、闡釋機構（高校、專家）、評獎機構（官方、民間）、收藏機構（圖書館、檔案館、版本館）等。這些機構如同長長的信息“安檢”通道，只有經過其檢查、過濾、加持的文學作品，才能突出重圍、成就經典。這是一套嚴格的“制度設計”。

互聯網誕生之后，這套“制度設計”開始失靈，因為人類的信息網絡開始向“去中介化”方向快速發展。在網絡文學的生產傳播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從“發出端”（網絡作家）快速到達“客戶端”（網文讀者），中間復雜的“權威篩選系統”被繞開了。而網文讀者又構成新的信息“發出端”，能夠通過網絡文學的“本章說”“段評”以及粉絲社區等互動機制，將信息反饋給作者。如此一來，便形成一個“去中介化、強互動性的信息網絡”。這一信息網絡的基本模型是：“發出端?客戶端A、B、C……”

因此，網絡文學出現之后，傳統文學經典的“權威篩選”原則也受到沖擊。代表文化權威的機構、專家，被訂閱、投月票、寫“段評”的海量網文讀者替代。網文的“讀者反饋”以及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網文排行榜，成為商業網絡小說最核心的評價尺度。“大眾寫、大眾評”，成為網絡文學最核心、最突出、最具活力的特征。當然，可以換個說法，傳統的文學權威系統，正在被新的權威——“大眾”所替代。

從傳統經典到“好作品”

文藝作用于讀者，有兩種基本方式：一種是“提高為主”，主張以高級復雜的文藝作品引領讀者，提高審美品位和精神境界。一種是“普及為主”，以通俗流行的文藝產品讓更多讀者接受，滿足喜聞樂見的追求。致力于“提高”，那么文藝最核心的工作就是創作高級的、一流的文藝作品。孔子的“正名”觀，就是典型的“提高為主”的觀念，由此發展為持續上千年的經典觀。致力于“普及”，文藝就要走下神壇、走出殿堂，以易于接受的形式，走向街頭巷尾、走進千家萬戶。網絡文學以及今天星羅棋布的“新大眾文藝”，充分體現了互聯網時代的文化普及趨向。

目前我們的文化場域，同時存在“提高主義”與“普及主義”兩種觀念。堅持“提高主義”的認為，應當延續傳統的經典原則，核心是保留專家機構組成“權威篩選制度”，將網絡文學納入既有的經典評價體系。他們不信任“去中介化”“自動化”的新型信息網絡，認為其缺乏“錯誤修正機制”，存在不可避免的安全隱患。大眾、算法乃至正在崛起的AI，都是不確定性的“黑箱”，不能靈活兼顧各方面效益，維護信息網絡的安全、秩序與質量。

而絕大多數網絡作家和網絡文學從業者堅持“普及主義”，他們不想讓網絡文學削足適履，迎合傳統的經典觀。他們推崇文化的大眾性、技術的先進性，主張擺脫文化權威和認知偏見，依托大眾的力量以及互聯網、算法、AI等新技術，建立全新的文藝生態。他們非常自洽：文學就是故事，爽感就是意義，讀者就是上帝。于是，他們不再執著于“經典”這個概念，不再追求“必也正名乎”，只看是不是喜聞樂見的“好作品”，因此幾乎完全從經典的焦慮癥中擺脫出來了。

回到文章開頭提出的問題，我們可否以不變應萬變，以過去的經典原則衡量網絡文學？答案恐怕是不能。網絡文學能否產生又如何產生“新經典”？討論正在進行之中，目前還無法得出一個有各方共識的答案。在目前的網絡文學發展中，在網文平臺上以連載獲得收益的商業小說，采用的是“去中介化”、強互動性、以影響力為核心的新評價制度，流傳甚廣、愛者甚眾，而紙質出版、專家評論、網絡文學獎項、版本館收藏等仍舊是衡量網絡文學特別是現實題材作品的重要指標。不過，我們要正視經典原則和制度設計的與時俱進，正視媒介的變革和規律的演變。當文學的增量出現，我們要做的不是把新生的羊群趕回過去的牧場，而是要擴張文學的疆域，去如火如荼的新文藝實踐中，重新獲得觀念的曠野，以及文學的草原。

（作者：賈想，系中國作協網絡文學中心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