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

這一刻，浮雕墻上的剎把、管鉗、扳手

本該是一支支漏勺

頻頻伸向黑油山每口湯鍋

去撈，那非苦即咸的三百六十五枚月亮

只可惜，連嘆息都破碎成一串泡沫

“過年了！”——文化街高仿的古鐘

在發(fā)出第十二聲吆喝時，夜色更濃

我看不清，已然，凝結(jié)為花崗巖的睫毛

是否，會眨動一下

但分明聽見，歲月深處

地上地下，兩副鋼牙

啃嚼窩頭和石頭的脆響

戈壁祭臺

太久遠(yuǎn)了，以至于翻開地殼

從青碑黑字里，人們僅讀懂了

燃料、塑料、橡膠……

殊不知，每次井噴，都訴有

眾多生靈，愛恨情仇的家族史

就如同，隨機閃入我眸的一塵光亮

極有可能是，不明星球

億萬年前，研學(xué)通宵的一苗燭火

或許，一起蹲石牢、結(jié)獄友的鋼鐵

最能體恤石油的命運

看吧，在這延綿千里的戈壁灘上

它們拼命地磕著響頭

并擺滿了太陽、月亮、星星

黃羊角、駱駝刺的祭品

黑麥嶺

超越時空而瘋長著的向往

竟使我本能地來回踱步

一口油井到另一口油井，恰恰是

兩顆恒星的距離

可到底是誰，突發(fā)奇想

在這躁動不安的亞歐板塊上

鉚了這么多的釘子

強悍的日頭圍剿太久

胡楊無淚。但仍在吹響風(fēng)笛

隆起汗津津的戈壁

穿過千米夜晚

便能觸摸那片亮閃閃的黑麥了

這賴以生存的又一種食糧

僅供養(yǎng)一個世紀(jì)

就進(jìn)化了全球所有的人種

采油樹，那曾戰(zhàn)栗的葉片

如今，微機程控室里，水草般的長發(fā)

盡管，甩開了狂沙暴雪

最終，還是沒能把時光纏住

而采油樹，那曾戰(zhàn)栗的葉片，究竟是

誰的手指，握不住鋼筆，仍需抄錄儀表

并接連呼出體內(nèi)的陽光

化開凍結(jié)的墨水

任由兩頁裂唇，寫滿漠空之藍(lán)

巡井途中，折幾束粉嘟嘟的紅柳枝作經(jīng)線

扯幾串金燦燦的胡楊葉當(dāng)緯線

難道，真能織出青春的彩霞

幾張隆冬與深秋的黑白照片，幾十年后

依舊寒氣逼人，卻被一群

足不出戶的紅衣女子圍烤著，經(jīng)常

聲淚俱下

日落小西湖

一眼堿泉，幾棵胡楊

便享有“小西湖”的美名，況且

這塊風(fēng)水寶地，只配逝者擁有

活著的人，心甘情愿

住落葉般隨風(fēng)搖曳的帳篷

啃比石頭蛋子還硬、還涼的干馕

都曾是扛鉆桿的硬漢，背水泥的烈女

索求過事業(yè)，撫慰過愛情

生養(yǎng)過孩子

可油田，無限拓展的步伐與井深

一再縮短著戈壁、沙漠里

太多生命該有的長度

日漸枯竭的“湖”水

已映不全夕陽的倒影，卻繼續(xù)哺育著

一座城、一群人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