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荒草]

我曾親眼見到一陣風吹散抱緊的草籽

它們四散在荒野里

我們嬉笑著，去捉一只

斷翅的老鷹。

我也曾親手折斷

一棵枯草

把它的根須丟棄在河邊

那時我年幼，還不懂得要

懺悔。固執是頑疾

無知是一種天性

此刻我又穿行在荒草中

才知道自己有太多虧欠

我很冷。但是沒有人

看見我瑟瑟發抖的樣子

[中年辭]

船不需要靠岸

就在江水的漩渦里打轉

這才是生活的常態

登上山頂之后，也不用

拖著疼痛的雙腿下山

就坐在那塊冰冷的石頭上

等一陣大風吹來

讓肉身在大霧中飄蕩

臣服于宿命，才能擺脫漫長的焦慮

排出長隊的螞蟻們

忙于搬運糧食，有的死在了半路

想想這并不值得！

人到中年，不要和自己過不去

閉上眼睛欺騙漫長的黑夜

但是做夢的時候

一定要睜開哭紅的眼睛

[空出的部分]

有一張病床突然就空了

沒有人告別。

那張臉一定也是

空的。實習護士在看一部

意大利電影

剛搭好的橋被炸掉了

悄無聲息。

清晨的光線，搓著

我們的雙手

繩子只能捆綁自己

但是必須填補

那空出的部分

用另一個身體

即使更空，更茫然

也沒有人會怪罪一個淘氣的孩子

連死神也不會。

[無助時刻]

黃昏的樹林中，總有異樣的響動

在靜謐中伸出枝椏

我遍尋四周，并無人跡

沙沙聲響是年輕的樹木急于掙脫

我棲身此處

但卻叫不出它們的名字

落日不會是同一個，命運

不會坦白什么！

我無法抱住整片樹林

也無法舍去它們濃重的陰影

[再  見]

——拍攝在1995年的一張老照片

你們都盤腿坐在草地上

眼睛盯緊鏡頭，唯獨我看向別處

來不及抹去臉上的塵土

你們笑的直不起腰

為什么把這個情節如此清晰

有一次在瓦街，我遇見

你們其中的一個，因為激動

怎么也喊不出聲音。

我以為，我們會

擁抱，緊緊的。但是沒有

那時我們多么慷慨

篝火映紅的臉，是那么好看

我以為我們會相愛一輩子

眼睛含著淚水，滾燙的

這一生該多么好。

火焰熄滅后，曠野

成為巨大的黑洞

我們再也回不到照片里去

它如此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仿佛是所有人的一輩子

【趙亞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長江文藝》《花城》《草堂》《文藝報》等；出版詩集《發芽的陽光》《稻米與星辰》《土豆燈》《石頭醒來》等多部，作品入選多種選本。曾參加《詩刊》社第三十一屆“青春詩會”。曾獲蕭紅青年文學獎、黑龍江省政府文藝獎優秀青年作品獎、《詩探索》第九屆紅高粱詩歌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