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本名劉代福。1974年生，湘西永順人。張家界學院教授。出有詩集《世間所有的秘密——劉年詩歌自選集》，隨筆集《不要怕》。

母 親 六 題

1.石頭記

看一塊條石不順眼

七十多歲的母親

一定要把它從菜地里趕走

石頭很頑強，倒下去

又站起來

倒下去，又站起來

母親更頑強，步步緊逼

一次次把長石抱摔在地

最后，石頭認輸了

母親不肯輕饒

坐上去，還脫下鞋，敲它的頭

2.新居

接通電話，她就不停地哭

像我小時，丟了臉盆一樣

說一萬塊錢不見了

藏在沙發洞里，攢來修新居的

安慰了半天，才停止了抽泣

一會兒又打電話來

能聽出她滿臉的笑容

——找到了，在沙發縫里

我像父親一樣，批評她

有錢，多買好吃的，不要攢

嗯，像聽話的女兒一樣，答應著

新居，方言

墳墓的意思

3.春水流

頂著一頭白發，在桃花下松土

在杏花下理溝

理完溝，又去扯豬草

以一頭白發

對抗上百畝金燦燦的油菜花

有洗衣機不用

硬要下河洗衣服

硬要頂著一頭那么白的白發

去面對一灣那么清的春水

4.看母親種菜

愿意和美好的事物坐在一起

靠河的土埂上

有胡蔥花、豌豆花、蘿卜花

她依然會跟菜說些老掉牙的話

而菜，回她以新的葉片和花朵

四十年了，她種的黃瓜依然麻口

她澆的糞，依然是香的

5.看母親喂兔子

狗往前掙，鐵鏈也往前掙

狗叫，鐵鏈也叫

母親來了，狗安靜了

鐵鏈也伏了下來

兔子們像見到了嫦娥

聚到母親的周圍

母親走了，兔子們

又學著那些親人

鉆進了土里，不再出來

抱膝坐在階沿上

和我一樣蜷縮于人間的

還有瓦后的云

和地里的卷心菜

6.雞籠前

失去了父親之后

母親把心思都放在菜園里

失去菜園后

母親每天去看陽戲

因為疫情，陽戲不演了

便待在家里

昨天回家，目不識丁的她

正坐在雞籠前

翻看我的詩集

收腳印的人

1

多年不走動的姑婆，突然進城了

背了些茶油和雞蛋

話，像井水一樣涼

一下子都老了

你媽老了，你也老了

臨走，她說

是來收腳印的

算命先生說

打不過這個冬月

老屋（棺材）

和新居（墳墓）都備好了

還喂了兩頭肥豬

冬月，風大雪大

她叫你別騎摩托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擺

回給她的干魚

仿佛真是輕輕的腳印

每個二兩

在竹簍里

沙沙地響

2

什么時候，什么地方

以什么方式死去

——你怕來不及

一有空，我就去收腳印

每次相聚，他們吹牛的時候

你在收腳印

他們沉醉的時候

你也在收腳印

欠錢的還錢，欠恩的還恩

還不了的，還以微笑

老路，比新路還要動人

記憶和現實重合的時候

就像一只鈸

找到了另一只鈸

持久的顫音

只有你一個人聽得見

多年之后，賈寶玉

其實回去過

女人只顧自己洗衣

沒有抬頭

孩子，以為是問路的異鄉人

李叔同也回去過

無人認領的事物

都面臨喪失意義的風險

站在阿爾金山上看

柴達木盆地

和塔里木盆地

是一對深深的腳印

3

當時不分南北

而今不見雪來

當時那么多腳印

如今蘆花如海

羨慕能預知死期的人

那年冬天

姑婆真的不在了

去了那個懸崖上的村莊

大雪紛飛，腳印，有半尺深

和你一樣

一只老鷹

也在尋找

天上

魚尾云的腳印

什么時候

被收走了

你端詳著她

越好看的臉

越禁不起歲月的踐踏

船 歌

1

短信一：釣得三條青鰱，一條灰拖，速來楓香灣

短信二：帶二兩生姜，一斤苞谷燒

收了釣，撐向云煙去

留下一塊綠玻璃，留下一場深秋雨，不留我痕跡

2

和穿了鼻孔的水牛一樣，船，也很老實

繩子稍微一用力，就跟了過來

修了電站后，他賣了牛，買了船

掌犁一樣掌櫓

水，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

坐下來打電話，和水牛一樣

船，也認識回家的路

和水牛一樣

他把船，也拴在了青草肥美的楓香灣

3

煙雨，是有重量的。船，因此吃水很深

天空，吃水也很深

煙雨太重，白鷺飛不起了

落在船頂上歇腳

本來去鳳棲寨捕魚的它，往吳家寨趕場去了

4

看船和水，相依為命，看丈夫和妻子，同舟共濟

水，將萬物輕拿輕放

船碰碼頭，像唇，碰上唇

纜繩系上小臂粗的烏桕樹，一個活結，什么都牢靠了

5

飄搖不定也不安，租房像船，客棧像船，維修車間最像船

別人掌舵，別人張帆，隨波逐流三十年

賀蘭山，鯨拍岸，昆侖山，浪滔天

摩托車像汪洋中掙扎的一條獨木船

大多數的時候，我是個沒有船的纖夫

越繃越緊，越繃越緊，過了中年，纖繩隨時都會斷

越拉越重，越拉越重，纖繩的另一頭，仿佛是艘航空母艦

6

順著河流走，可以理解群山，順著河流走，可以理解時間

晚上放卡早上收，船頭煮魚香兩岸

我的船，掛著整條河流唯一的帆

招風、捕風、馭風的技藝，在別處已經失傳

里耶，洗車河，碗米坡，王村，鳳灘

烏宿，浦市，柿溪，仙人灣

故地，就是故人，隔段時間，得去看看

“嘎”“嘎”“嘎”，船會像鴨子一樣叫喚

櫓比毛筆，更難掌控。我用一支櫓，撼動了辛女山

7

我信任水

勝過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