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6日光明書榜刊發(fā)《“書生報國，不徒在抱殘守缺”》一文，評論了一部新近出版的好書：吳真《暗斗：一個書生的文化抗戰(zhàn)》（以下簡稱《暗斗》），文章寫得很好。我認為文中有一段話容易引起誤會，“作者（吳真）將形形色色的人物置于抗戰(zhàn)風云之下……唐弢、許地山，一同搭建了購買、貯藏、運輸、保存的線路……”對于這一細節(jié)，值得結(jié)合歷史情況詳加稽考。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史料可以證明唐弢曾經(jīng)參與了抗戰(zhàn)時期鄭振鐸主持的“購買、貯藏、運輸、保存”古籍善本的秘密工作。唐弢本人也從未這樣說過。相反，唐弢曾當面對我說過，當年他對鄭振鐸主持的搶救古籍善本的秘密工作一無所知，對后來鄭振鐸委托他郵寄的函件是什么東西當時也是不知道的。而將沒有參加這一工作的唐弢之名，置于為幫助鄭振鐸“貯藏、運輸、保存”古籍善本而辛勞病逝的許地山之前，我認為不妥。

其實《暗斗》書中沒有說過唐弢參與“一同搭建了購買、貯藏、運輸、保存的線路”這句話，不過類似這種謬說由來已久。據(jù)我所知，首先是源于一些研究者（甚至當時人）草率的推測。他們因為唐弢當年正在郵局工作，又正是鄭振鐸的朋友，就想當然地以為鄭振鐸秘密郵寄信件和圖書必是通過唐弢的關(guān)系。例如劉哲民在《回憶唐弢同志》一文中就說，鄭振鐸當時與文獻保存同志會成員往來的通信，都是委托唐弢代寄的（對此，吳真在書中已經(jīng)指正，見《暗斗》第200頁）。這一謬說也和一些人對相關(guān)史料不求甚解（甚至連時間也搞錯）有關(guān)。因為鄭振鐸在為國家大規(guī)模秘密搶購圖書工作的后期，確實也曾委托唐弢向內(nèi)地郵寄過與古籍有關(guān)的函件，但有些人卻不了解或不研究這些函件的內(nèi)容（鄭振鐸當年致唐弢的信完整地保存下來了，最早是唐弢委托我整理發(fā)表的）。其實那是鄭振鐸當年在萬分緊張的搶救工作之隙，又利用搶救下來的一部分珍本編選拍照影印了一部叢書，這些影印的樣張需要寄一份給內(nèi)地的中央圖書館，鄭振鐸只是請?zhí)茝|幫忙郵寄過這些印樣而已，而絕非體量龐大的幾千包古書。唐弢當年幫鄭振鐸郵寄印樣、書目，當然是他的一份功勞，但這畢竟與所謂的“一同搭建了購買、貯藏、運輸、保存的線路”不搭界，決不能混為一談。

《暗斗》中說：“那么，又是哪位能人有本事把兩千多個郵包順利地運出上海呢？”接著書中第一個便寫到了唐弢，并說“唐弢便是這次運書行動中的‘帳前一小卒’”。這樣的寫法，對那些不熟悉有關(guān)史料的讀者，很容易引起誤會，以為唐弢便是“這次運書行動中的”第一個“能人”了。因此有必要略舉一些史料來說明。

以鄭振鐸為核心的文獻保存同志會從1940年初正式開始工作，到1941年12月8日上海“孤島”淪陷，實際所做的購買、貯藏、運輸工作，時間不到兩年（保存、整理工作則一直延續(xù)到戰(zhàn)后）。而鄭振鐸委托唐弢寄郵件，是在這一工作的后期。《暗斗》中寫到1939年10月22日鄭振鐸日記記載他邀請?zhí)茝|來家，“有可能托請寄書籍運港”，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那時文獻保存同志會還沒有成立，書都還沒有開始買，怎么會托請?zhí)茝|運書呢？1941年5月22日鄭振鐸致唐弢信，才首次提出：“不日將有‘航快’數(shù)件內(nèi)寄，不知先生能代為寄出否？”這時，鄭振鐸他們極其機密又轟轟烈烈的購書、運書活動已經(jīng)開展一年多了。就在同一天，香港葉恭綽致蔣復(fù)璁信，已在商量上海同志會寄往香港大學(xué)許地山處之書如何轉(zhuǎn)運之事了。可證此前運書之事與唐弢毫無關(guān)系。接著，6月5日鄭振鐸又致唐弢信，感謝日前唐弢代寄一信，并說：“以后，每星期可有一二封奉上，不知方便否？如有不方便處，務(wù)懇不必客氣，徑行退還敝處可也。我輩知交，相知在心，決不愿使兄為難。如尚便利，則亦不客氣的拜托一切了。”《暗斗》書中引用了此信，并認可“陳福康根據(jù)信中極懇切的商量的口氣判斷，‘這完全是初次托唐弢辦事’。”那么也可知，此前同志會寄書之事是與唐弢毫無關(guān)系的。而前此6月2日，鄭振鐸致張詠霓信中談及：“現(xiàn)擬寄郵包二百五十七件至港暫存（皆劉物）。”（所謂“劉物”指同志會所購嘉業(yè)堂藏書）亦可證這批寄往香港的“二百五十七件”郵包與唐弢毫無關(guān)系。6月12日，鄭振鐸致張詠霓信中又提及：“昨又寄出書一批；大致在下星期內(nèi)可告一結(jié)束；我輩如釋重負，可放心得多矣！”而6月16日鄭振鐸致唐弢信，則完全沒有涉及運書之事。6月19日鄭振鐸致張詠霓信，告知許地山已來信，“寄港第一批書已平安到達，可慰也！”“第四批亦已寄出。明日可寄第五批。劉書運出，我輩之責任減輕多矣。將來究竟運渝或運美，須待蔣君之通知。”6月22日鄭振鐸致張詠霓信，告知“劉書除少數(shù)抄校本及須重印者外，均已寄出，共一千七百十包”。8月4日鄭振鐸致張詠霓信，提及“運輸事，自信辦理尚甚妥善。數(shù)日內(nèi)即可全部告竣矣”。在這前后鄭振鐸與唐弢的信中，全然沒有提到這些事。鄭振鐸、唐弢都已逝世，相關(guān)研究中涉及史實，要力避以訛傳訛。

（作者：陳福康，系福州外語外貿(mào)學(xué)院鄭振鐸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