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宇

1940年，長白山。馬蹄碾碎冰河

彈殼壘起界碑

凍土深處，最后的火舌也熄滅了

你深陷黎明前的寒夜，指骨

仍在凍土上刻畫——

寒風將你鍛成鐵釘

揳進歷史的骨髓

當刺刀剖開你空曠的胃囊

草根、樹皮、棉絮的纖維

在軍醫顫抖的鑷下顯現

縫合著大地的創口

松花江至今流淌鐵銹的咸澀

每一道漩渦，都是不肯瞑目的眼

山河深處凝固的血

在等一聲驚蟄的雷

趙一曼

1935年，紅槍白馬，刺破雪原

紅圍巾揚起，像一面不落的旗

審訊室水泥剝落，寒氣刺骨

你的肋骨在暗夜里淬煉火種

當槍聲驟然撕裂珠河黎明

那最后的光芒——

一個未能呼喚的乳名

從春天崩裂的冰隙間

錚然站成白樺！

你倒下的地方

江水不息，高擎灼燙的火炬

從此，每一片飄落的雪

都拓印著那火把，熾烈的形狀

和雪地上，永不褪色的紅

張自忠

1933年，喜峰口。大刀剁進長城的骨縫

月光在雪刃上濺起馬蹄

西北漢子的血在肋骨間奔涌

臨沂城頭，彈孔密布

像你最后的瞳孔，凝視著山河

臺兒莊的硝煙落定

春天從彈殼裂縫里鉆出

直到南瓜店，大地裂開巨口

七枚子彈，射穿暮色脊梁

血漫過金星的肩章

襄河懸停，靜默成碑

風，仍在吹動你骨縫里

那未曾停歇的馬蹄聲

左權

伏龍芝的雪融進湘江的星火

太行山上，閃電撕開新的前線

黃崖洞咬緊齒輪，一千個黎明

在槍膛淬火，把太陽鍛成子彈

十字嶺。最后的硝煙里

你將自己折成一只鐵雁

用胸膛擋住傾瀉的黑雨

如今石縫里的彈片

仍在低誦你的誓言

鐵在銹，英雄血

已融進這萬里河山

狼牙山五壯士

1941年，九月陡峭

秋色漫過刺刀鋒棱

你們把身軀揳進太行隘口

彈孔吞吐落日，腳下

石頭崩裂成雪

槍膛吐出最后一粒火

退路，在身后陡立——

懸崖翻滾著云濤

棋盤陀屏住呼吸

五道身影，躍向虛空

站成絕壁永恒的浮雕

群山在幽暗中凝視

五道割開暮色的弧線

融進山河

大地胸腔刻下滾燙烙印

八女投江

1938年，烏斯渾河濁浪翻騰

刺刀淬著秋霜寒芒

十三歲的發辮，系著褪色的紅繩

槍聲撕裂拂曉的寂靜

八個身影，站成八支火把

驟然點亮寒流

槍口噴吐烈焰，唯一的渡船

載著戰友，沒入蒼茫

子彈撞響絕唱，浪濤奮力

舉起手臂，接住下墜的故鄉

你們把名字還給江水

十三歲的紅繩，在漩渦深處

靜靜燃燒——一團不熄的火

一片不滅的血光

【作者簡介：馮焱鑫，甘肅白銀人，作品發表于《詩刊》《北京文學》《山東文學》《青年作家》《星星》《飛天》《延河》等刊物。獲甘肅省第四屆“黃河文學獎”，白銀市第一、第五屆“鳳凰文藝獎”等獎項。出版作品集《希望在痛楚中降臨》《樸素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