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友人書

——致青泠

她身材勻稱，總笑成一彎月

與詩性洋溢的人對視，從中認領光芒

幸甚，我微微發亮，與她互為明燈

兩側交相輝映，前行路上彼此照亮

她會叫我名字的一半，真誠往往稚氣

仿佛回到對友誼不設防的年紀

雙生花齊頭綻放，難免青澀角逐

又輾轉于回憶繁縟的夜

原諒人性小疾

意欲做彼此良枕，文學夢時醉時醒

同飲窖藏的靈感就能舉杯相惜

碰碎名韁利鎖，溢出了有生之年

她寫作，談物我兩空

尾音清脆帶佛性

更多時候，我們為了長存友誼而節約交往

各自靜默如謎  

外婆的心事

外公走了好些年了，提起他

外婆總笑瞇瞇的

這樣的追憶不耽誤事，并且健康

她和草木沒啥兩樣，該衰老時衰老

該發言時，有葉片的條理

她提議清明假期，舉家去公園賞桃花

那樣的紅不深不淺

費了一點心血也不至于錐心刺骨

再紅下去，就該疼了

是克制讓眼前的春景美麗起來

兒女們想讓老人身體里的春天永駐

上一次消失是外公離世的時候

不能想象下一個時刻，令人害怕

但一想到與外公重逢

外婆偶爾也充滿了期待

外婆家采茶圖

茶園像祖先

領了茶農一路又一路

頭頂是云水生，腳邊是蝶紛迎

蛋黃色朝陽

驅動早七點的晨車與布鞋

采茶女總是笑笑

像所有平庸到豐足的農人

抹去汗水的樣子

像典型的社會主義人物

茶叢上方晃動一雙雙手

像一個人頂著眾多壓力

用盡真意，也不抱怨

掂掂竹簍里堆疊的茶葉

肩膀上就少些生活的分量

世間沉重都抵不過指尖輕輕一折

握住事物核心，煩惱也刪減過半

采摘期只有數天

她們為了延續幸福

剛剛與茶山商定永恒

圍 巾

我有許多條圍巾

五顏六色地涌向抽屜

猶如各省回歸祖國

每次翻尋都驚動河山

有些帶著局部地區的淚跡

有些縮在一角，心遠地自偏

圍巾曾搭在我的肩

我的肩，曾緊緊靠著一些姓名

冬天太冷了

又找不回把寒冷帶給我的人

圍巾總是把溫暖藏在打結關系里

解開時獲得自由

也因此放走余生

分手咖啡館

陽光大得刺眼，但這場對話本質上是黑夜

他們入座、點單，四顧茫然

所有托詞中，一個詞在延長

說不說出，命中注定的人都是債

這暫借的姻緣里，絕情是最好的賒賬

女人往杯子里加水，加滿六年的溫度

一只飛蟲跌進來

恰似矛盾降落于彼此之間

滾燙，就是滾蛋

男人留了一張銀行卡，頭也沒回

內心壓抑的水位，出門才完成決堤

女人顫抖著放下杯子的手在拿起銀行卡時恢復了穩定

臉上河流細瘦，是凍結的剩余資產

事實上早在今天之前，愛情就被透支額度

這場愛多像畢生積蓄

揮霍后只能四海為家

加班的蘋果

今夜，我是一只蘋果

打開自己等于打開思路

要從表皮到內核

都取出甜度

我這只任人削割的蘋果

容貌氧化也顧不得

流盡營養，滿身黃昏

像被我反復用舊的套路

在彼此消耗中，讓怨氣腐爛

有時候故意寫糟一段文案

以體驗拖延的快感

一旁咄咄逼人的刀

向我展露靜默而奔騰的光

一個人終究要被生活剔去硬骨

留下疲軟的部分

而蘋果不是

它再怎么一無所有，還能保留骨頭

上山之后

山頂的花樹在薄霧中隱居

人間在低處

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此刻我都有體會

天剛擦亮，僧人就清掃夢的灰燼

掃把摩挲空坪的聲音

讓我有短暫的禮佛之心

近午，一頓寡淡的齋飯

擦洗日益油膩的胃

我不禁懷念山下多滋味的日子

為了使人放下執念

鐘聲覆蓋群山

我試著松手，往事依然不能停下來

小和尚挑起兩只水桶

井水在地底百轉千回，變成塵世的淚

他走得堅定而滿足

我卻兩手空空，迷失了下山的路

旅 程

你是一路南下的鐵軌

我是北上的晚風

在互為方向的路上相逢

像掏空行李箱一樣掏心里話

我們走到靈魂上聊了一夜

眼看沿途的山都成為戀人

路過的河都開始纏人

你即將穿過朦朧的山洞

我借燈火，照亮你的摸索

你紅著臉用身體敘事

我配合你，在內心抒情

拐彎的時候我順勢落入你懷中

彎一直在拐

我們一直在愛

【作者簡介：鈴蘭，畢業于浙江大學，羚羊詩社社長，出版個人詩集《晴詩》。部分作品收錄于《浙江詩人》《南方詩歌》《湖州新詩百年》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