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  山

草木尚余青翠

岸邊柳枝觸碰額頭

山坡瘋長的荊棘

無人在意。許多年前

幾位好友爬山

原野保持著原味的完美

我們始終在

樺樹林的一側奔走

不是因為其他

而是因深陷自然之中不能自拔

我們像風一樣

在茂密的叢林傳遞著

爽朗笑聲

孤星下

艾不蓋河左岸

一只鳥仍然鐘情于潮濕的梭梭林

蛙鳴開始了

恍惚的山巒屬于白晝

月亮升起的時候

草木剛剛安歇

石碑即將枕草入眠

哈日呼依著它舉目搜尋

望遠鏡里的馬群

也許是這個傍晚看見的

唯一黑點

它們緩緩移動，或靜靜佇立

更多時候

馬群徘徊于那顆冉冉升起的

星輝下

喜歡秋天

喜歡秋天于腦海中形成

這始于一場雨，你站在原野上

風輕輕吹過

風并沒有翅膀

它讓翅膀成為自我否定的

另一種形式

你站在那兒，一直搖頭

我知道你的失落

喜歡秋天是因為欲望

時間跑得真快

你就想用余生雕琢一幅畫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不僅需要筆墨，更需要

心境的遼闊

傍晚時分

沿著僅剩的荒路

一直走到水草豐裕的地方

透過云層傾斜的夕光

直射對岸的馬群，它們似乎放慢了腳步

甚至有點慵懶

草木也沒抖動

上午，風中翻飛的事物

消失不見了

風把一只鳥扔進了黃昏

而一枚月亮

仿佛被無形之手懸掛于

空曠上空

天馬上就黑了

荒原漸漸沉入黃昏

馬群成為草浪撞飛的碎片

芨芨草尚存余溫

一簇、一片，整個傍晚

籠罩在夢里

若不是天黑

我都沒注意到

這些搖曳在月光下的草芥

怎樣漫步至夜的領地

此刻，也許我是多余的

于是悄悄繞出來

生怕踩踏任何一簇

飛馳術

秋天太舊了，草木蒼老

荒蕪的田野已長不出花朵

蝴蝶不再飛來

這脫了漆的草地，更多的是靜

追隨馬蹄的塵埃

多么期待一場雪落下，打破你的眼神

辨認我的腳步

是的，我喜歡騎馬夜行

從暗夜彈出的小路

避開喧囂和擁堵。馬馱著我

讓我擁有了飛的原始沖動

傍晚的迷失

常常以為迷失了自我

找回自己是件多么難的事

回到薩茹塔拉草原，遼闊依然

有羊群在吃草

眺望遠方，我望見：

羊群繼續咀嚼無垠

那棵老榆樹守著無法啃食的天空

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黃昏濃烈，草浪喧囂

傍晚正把早晨吵醒的草原

慢慢催眠

秋日詞

草木調了顏色

喝茶，聊天，回憶往事

秋的淹沒是從內心開始的

眼眸之外的日子

于瞬間流轉，遼闊的達爾罕草原

天空潑灑素淡

這殷實的大地，繼續滋養豐滿

即使有悲傷

也只是短暫的枯萎

此刻的陽光一寸寸浸透大地

那些草、那些發綠的枝頭

一定是某人丟下的夢

風越來越溫柔

仿佛要把失落的事物吹散

控  制

羊群控制著你的目光

不被輕易轉移

凝視之外，傍晚的湖水就像

剛剛擦拭過的玻璃

過濾一天的光韻

微弱的或者強烈的

都在這片透明之中

羊圈角落，敞開的圈門外

時間復述著過程

向前一步

光于黑暗和明亮之間

切換著平衡

夏日傍晚

坐在河邊休憩

羊群因為水流而停滯岸邊

幾個郊游的人

回頭看著我

許多年前，我也曾來過此地

也像他們那樣

注視過岸邊的羊群

我們為相互存在而感到驚訝

于是按捺不住呼喊

仿佛彼此依存于相對空間

我從不為書中的描寫而悲傷

也不為置身現實而快樂

然而，時有遠離喧囂的愉悅

于心頭泛濫

道  別

即將啟程

于是我與哈日呼道別

那時候他剛好放羊回來

他把羊鞭掛在土墻上

抖了抖身上的土，也沒說過多的話

模樣很平靜

就像今早的天氣

羊群圍著水井

似乎要把晨輝飲盡

站在風中

我們就像之前或之后的相識

離別有些蒼白

他的眼睛和幾百只羊一樣

茫然而不舍

透  明

浮云似有懸停的感覺

遠山外吹來潮濕的空氣

預示有雨

那些憂郁的荒草、峭巖和

背景里的城市

無一因其靜而獨自存在

站在山下仰望

半坡的殘缺

勾起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而大自然

像收納時間的玻璃器皿

異常透明

山中詞

九月一直很均勻

草木沒有令人失望

很多無花植物

逗留視線中

半山腰有風推搡著白樺樹

存在的顫動

總會于不經意間從谷底躥出

那幾片，幾乎不動的松葉

整個漫長的秋天，風也沒有能

將它從枝頭吹落

這時候，你還看見羊群

剛好從斑駁的草木間穿過

就在午后的寂靜

偶  感

穿過那片草地時

月亮剛好經過老榆樹的冠頂

一灣流水繞過雜草叢

身心仿佛游牧到了清澈深處

花草的原始味

整個秋天都不肯散去

散步的我陶醉

可以有這樣或那樣的感悟

跨過流水走進樹林

月亮噴灑婆娑

心境旋即蔓延開來

白天煩惱的事物

現在杳無蹤影。許多時候

思考著怎樣去擺脫

為此你也可以有各種想法

不過現在

月色只留下空蕩予你

荒野詩

苜蓿、芨芨草、野山菊

沿著山坳逶迤而下

翅膀飛舞的鴻雁

翱翔其間。昨天想不明白的事情

仿佛現在明朗起來

遼闊與自在，讓心底存留的東西

淡漠了

遠眺白云翻滾下的地平線

平衡著一切

身臨荒原之中，儼然忘卻了煩惱

一灣清澈，于腳下流淌

秋霜夜

天空離奇地高遠

許多年了，除了鄉野之外

久居城里

淡漠早已控制了想象力

此刻的天空

仿佛遠離塵世

即使仰面眺望，也無濟于事

月色映襯下的

蔚藍中，混雜著一絲清淡

零星點點

月亮瞇縫的眼睛

大有深意。而塞北的寒霜

撒在草地上

鋪就蒼茫

秋

灰雀密集林中

直視的角度正好背對陽光

斑駁相間的濕地公園

秋日很空曠

甚至有點讓人感到莫名惆悵

光禿、殘留的樹枝

發出羸弱響聲

努力尋找著一些新詞語

嘗試將心境附和鳥鳴

無憂的吟唱

此刻卻如羽毛般輕盈

在一排剛剛漆過的柵欄旁

矗立著幾莖小花

而草地深處

枯黃十分壯觀

雨  后

雨后的艾不蓋河

河道轉彎的地方

愈加寬泛

許多雜物無聲飄過

河對岸，羊群在低頭吃草

甚至還能聽到

它們拽起青草時

發出的清脆聲

有人從河東走來

就在前一場雨與后一場雨短暫的間隙

這時，流水遠逝的方向

有明暗交錯泛濫，猶如雨水

沖刷過那般

星  空

阿瑪烏蘇的星空

孤冷

清輝不僅是月亮的

星星不斷抬升荒草的睡意

而我卻醒著

夜就像一團棉紗

將白晝濾凈

現在我赤裸裸躺在草地上

右側有一匹馬陪伴

馬也是赤裸的

我從未在這樣的地方

這樣赤裸的夜晚

仰望過星空

【作者簡介：阿爾斯楞，筆名金鷹，蒙古族，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呼和浩特詩詞學會理事。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作品》《草原》《天津文學》等刊物，有作品被選入《詩探索2023年秋卷》《中國當代詩人詩選》《中國新詩百年2017詩選》《中國新詩典》等。曾獲瀘州國際詩酒大會入圍獎、鄂爾多斯詩歌獎、首屆科爾沁詩歌獎、上海海東青詩歌獎等獎項，上榜《草原》2022年內蒙古詩歌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