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舊時代的無數網線，縱橫在這座

不起眼的灰色主控樓里

如神的大腦，繁復而精妙

我一個貿然來此的凡人，又如何捋清

一枚枚按鈕、指示燈、預警器……而今

所有儀表都沉寂下來，宛如一群飽經滄桑的

慈祥老者，穩重而無聲

凝望著，我這來遲的晚輩

我避開眾人的耳目，對著那一臺臺發電機

信號屏、故障錄波器、電度表、繼電器……

躬身作揖，又喃喃自語。仿佛我懷揣著

多少新時代電網的喜訊，風塵仆仆趕來

要稟告給，這些馬家坪變電站的功臣

2

樓外，鮮艷的六個大字：“第一城 第一站”

提醒著我，這并非簡單的邂逅，而是一次朝圣

——陽泉，中共創建的第一座人民城市

——馬家坪，全國第一座 110 千伏公用變電站

在解說員柔聲的訴說里，這棟小小的主控樓

正一寸寸，幻化成荒野中一粒巨大的明珠

那光芒，輝映著太行山的千溝萬壑

此刻，我就置身于這明珠的中央

被浸潤著，一點點變得晶瑩

而更遠方，太行山間的煤礦、鋼廠、鐵路

乃至千家萬戶，都涌起神跡般的光芒

3

樓道潔凈，標語鮮艷

仿佛仍有一群不知疲倦的電網人

在無邊的寧靜中，避開我們

打掃著、擦拭著、操持著這里的一切

而我，一個無心驚擾的

闖入者，躡手躡腳走在主控樓里

渴望著遇上，從前那一群忘我的

電網人，他們穿著古舊的工裝

有一張張父兄般誠懇的面孔

我曾在無數老電影、舊畫報中

見到過他們。而此刻

我滿懷敬意，踟躕而行

我撫摸著他們耐心端詳過的

我端詳著他們仔細撫摸過的

我這個不可教的孺子，要用這一次

短暫的觀瞻，完成漫長的告白

我將攜帶著馬家坪電站的無窮教義

從太行山出發，跟隨著高懸于白云

和清風中的一根根電纜，風馳電掣

抵達一個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新世界

——我將目睹，一道道來自馬家坪的電流

早已幻化成黎民百姓的日常中，無數

念念不忘的盛典，歷歷在目的歡顏

電，早已融入血脈、骨髓、生命

電，早已成為口糧、至交、家人

可誰又知道，馬家坪變電站在山坡上

向陽而生，猶如修行的隱士般

已默默蓄力多年，才升華為

“全國第一座 110 千伏公用變電站”

俱往矣，俱在也。新的馬家坪變電站

如更年輕的子嗣，肅立在上一代電站邊

一座座宏大的變壓器，如黃鐘大呂

日夜不息，律動著不朽的電波

4

展覽室里，一幀幀照片

有的清晰，是為吉光

有的模糊，可謂片羽

它們交織而成的共和國印記

已成為電網史，乃至工業史上的

一面獵獵紅旗。這里，是光明與溫暖

整裝待發，風云際會的馬家坪

是一個敬業的值班員，用凍僵的手

寫下“一切正常”的馬家坪。是一隊巡線工

戴上結滿寒霜的安全帽，在黎明來臨前

向山巔出發的馬家坪。這里有沉默的背影

爬上鐵塔，仿佛要為我們采擷晚霞

有汗津津的臉龐，從變壓器下

急匆匆走來，似乎要奔赴下一個使命

這里有多少次交接班時，也無悔地交接著

掌心里的老繭，瞳孔里的血絲，皺紋里的風塵

這里有呼朋喚友的熱鬧，也有披星戴月的緘默

這里有聚精會神的沉思，也有熱火朝天的奮斗

多少風雨無悔的青春，在馬家坪

翻卷出，多少念茲在茲的回憶

多少揮汗如雨的日常，在馬家坪

激蕩起，多少驚心動魄的傳奇

5

流連在馬家坪變電站的每一個角落

都會遭遇一次感動，一份驚喜，一場洗禮

一代代電網人，用不為人知的艱辛

鑄造著有口皆碑的榮光。經年，累月

連保險繩、絕緣靴、安全帽，都已經老了

它們斑駁而殘破，依然被無數的山西電網人

小心翼翼，珍藏在記憶的倉庫里

——呃，心比火熱的年代

前赴后繼的電網工匠，又怎肯賦閑

哪怕已退休多年，也會在夢境中

穿上褪色的工裝，挎上各自的工具包

一次次默然返回，那久違的崗位上

又何曾老去呢？他們的青春

早已融入了鐵塔般的意志，電纜般的

堅韌，他們就是一臺臺

晝夜駐守的變壓器，外表硬朗

而內心，永遠淌著柔軟如絲的電流

6

那些剛剛從電廠誕生的電流

如野馬，桀驁難馴

需要經過訓練場一樣的變電站

無疑，在漫長的磨煉中

駐守馬家坪的電網人

成為一群出色的馴馬手

他們深諳電的暴躁與蠻橫，于是

各司其職，讓一縷縷電流

在這里變得溫和、懂事、善解人意

涌出時，已成為訓練有素的寶馬良駒

它們爭先恐后，緣著一根根電纜

馳掣而去，一寸寸，造福著繽紛的人間

7

墻上，那么多的安全規程牌

明凈、純粹，如天使的眼神

凝視著來來往往的人。她們渴望被看見

被銘記。有的，像絮叨的母親，叮嚀著

有的，像體貼的姐姐，祈求著

最顯眼的那一塊，話很少，很輕

很像一句呢喃

無論誰路過，都會覺得

她像極了自己的心上人

在這里，每一塊安全規程都幻化為良言、告慰、暖意

以及信仰和血脈至親……

在這里，無論誰都會帶著滿腔的愛去上班

所以，讓人心潮澎湃的馬家坪變電站，才配得上

這一排讓人熱淚盈眶的赫赫文字：

“第一城 第一站”

8

陽煤、陽鋼、大寨……記得馬家坪

《人民日報》、娘子關的百姓

那么多的電力拓荒人……都記得馬家坪

漫步在文化長廊里，正是親近了一部中國電網史

天下所有的變電站，都與馬家坪一樣并肩成長

天下所有的電網人，都足以在此滴血認親

喊一聲，兄弟。在馬家坪，我領略著偉大的

工業之美。而極目處，一隊金剛般的鐵塔

正大步流星，無聲行進在峰巒之上

它們頭頂白云，腳踏荒草

一座塔，把另一座塔，領出孤絕之地

一座塔，讓另一座，成為一個堅強的戰士

塔，在塔的前面，款款而行。塔帶著塔

走向人間，放下行囊里的大光明

當夜深人靜，鐵塔們回望著自己的故鄉

在群山中，像一群游子

齊聲默念：馬家坪變電站

而他們肩頭的電流，一如不絕于耳的

祝福，和囑托

9

一座塔再高一點兒，就接近蒼穹

一群變壓器，再安靜一點兒

就像極了，曠野中靜坐的思想者

巡檢回來的工人們，臉上掛滿笑容與塵埃

他們再羞澀一點兒，就如一群送親而歸的父兄

是的，每一度電，都是他們親愛的

女兒，或妹子，平安遠嫁到

珍惜電、愛護電的遠方

是每個電網人最大的幸福

10

今非昔比。馬家坪變電站的機房里

無需值守。電子化、信息化的加持

讓這里安詳、寧靜，如春天的莊園

幾棵風光樹矗立如新入職的高才生

它們把臉頰迎著太陽，脊背轉向風

從山風和暖陽中，采擷著電的果實

多謙遜的幾個小伙子啊，在無言中

給腳下的蓄電池，傳遞自然的厚德

當年輕的講解員說起這幾棵風光樹

她的臉上，也蕩漾起電網人的風光

呃，她也是積蓄著光熱的一株小樹

將與馬家坪一起，獻上不朽的能量

11

蝶變總是悄然的。記住這一個個年份吧

1955、1957、1964、1977、1994、2024……

像電網人的一串串摩爾斯電碼，記錄著太多的喜訊

——“我們不只是變電站，也是電網博物館”

——“我們不只是最早的，也將是最好的”

——“我們不只是工業遺產，更是精神高地”

這一句句國家電網人的雄心，絕非虛言

主控樓作證，防空洞做證，新中國的

第一條雙線電氣化鐵路，也在不遠處做證

甚至，蒼老的進口設備、遙遠的珍寶島

都以各自永不失色的往事，做證

——馬家坪變電站，七十年蝶變未休

書寫著當代中國的《天工開物》

【詩人簡介：張二棍，1982 年生，就職于山西省作家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