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在曾坊村時，坡上一株檫木被駘蕩的春風炸開了花苞。黃色的小花簇流瀉出耀眼的光芒，散漫著淡淡的暖意。花香像一溜風從田畈上翻過，一刻也不停頓地竄進村子里，不知名的鳥雀掠過各式風格迥異的小洋樓，棲在村尾柚子樹的樹梢喧鬧。

我們走進柚子樹底下一戶農家。男主人曾海寶站在門口迎接，古銅色的臉膛兒笑得如綻放的花。每年一到此時，曾坊村熱鬧非凡，而曾海寶和村里的居民一起，要接待十多桌慕名前來看燈的遠客。

曾坊村是江西省贛州市寧都縣石上鎮池布村的一個客家村落，翠峰逶迤，梅江之水流過。這里的居民是柚子樹上連成一片的枝杈，根根分明，卻又不可分離。村里辦喜事搞個活動，壓根用不著打招呼、做動員，整個村的居民都自覺參與。

灶膛里的火苗伸出炙熱的舌頭舔著鐵鍋，女主人使出渾身解數。不一會兒，陣陣飯菜香飄出廚房。兩張圓桌早已在廳堂擺放好，我們找位置坐下。滿桌的菜肴，不論葷素，全是地道的客家做法，每一樣都有獨特的風味。饞欲難禁，口水不由得淌下。吃一塊鮮嫩的三黃雞，抿上一口甜酒釀熬制的菜湯，眾人臉上顯露出愜意而滿足的神情。

夜色漸漸濃了，如同一方古硯臺上磨出的墨，暈染著村莊。噼噼啪啪，催人的鞭炮聲從鵝卵石鋪就的巷陌深處傳來。“請橋幫燈了！”有個男孩子脆生生地喊道。好一個“請”字，帶著虔誠和敬畏。喊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回蕩，仿若池塘里的魚兒躍出水面，撲騰著水花。屋里的人待不住了，放下碗筷，趕忙往巷子里跑去。

拐過一堵院墻，只見幾家敞開的廳堂停放著橋幫燈，年輕的后生安靜地守護著點燃的燈盞。一盞接一盞，十盞燈巧妙地連綴在杉木板上，就像春天的訊息拱開了花朵，閃爍著明媚的華光。糊燈框的紙與貼的燈花蠻講究的。頭燈的燈框采用紅紙糊，不貼燈花，簡潔又樸實，排在后面的燈盞則是添丁戶的，白紙糊框，貼上了充滿寓意的紅色剪紙。說實話，這樣的燈彩，還真是平生第一次見識。

鑼鼓點子落在誰家的院子里，人們便心知肚明，準是這家的小伙或姑娘已定下婚期。鬧花燈的兩個兒童挑著花燈上門討喜，并送上“添丁燈”，祝福早生貴子。頭年抱了娃娃的人家要大擺筵席，在門口點響長長的鞭炮，請橋幫燈進門，留下福氣財氣和運氣。

是什么時候起，橋幫燈和這個村莊有了羈絆和牽連？曾氏家譜記載，他們的先祖最早因感念舊主漢帝的恩德，為其塑身供于村東。春日里，人們敲鑼打鼓，提著燈去廟里祭祀、祈福。后來，曾氏先祖赴蘇杭經商時見橋幫燈精妙，遂融匯徽派工藝改良，形成今日“蘇贛交融”的特色。橋幫燈除了承襲當年蘇州的地方風格，燈花上還大量吸收了剪紙、繪畫等傳統工美技藝，體現了曾坊村居民熱愛美好事物以及包容兼收的胸襟。

倏然，鞭炮、鑼鼓齊轟鳴，人潮跟著橋幫燈涌向祠堂。祠堂前的空坪，早有攝影師蹲守在最佳機位上。兩聲銃響，震得耳朵嗡嗡作響。膽小的孩子捂住耳朵，到處亂竄。焰火在上空如瀑傾瀉，仿佛是從被銃聲震碎的夜空漏下的一道道光亮，絢麗多彩。頭燈舞動，寄托著曾坊村人情感的橋幫燈，一下子有了生命。時而左右擺動，時而上下起伏，近兩百盞燈擎著紅紅的火苗，點亮了村莊，點亮了夜色，點亮了春天里的萬物。燈盞釋放著光亮，將春夜的蒼涼和清寒驅逐塵外，一切變得格外生動起來。

望著頭燈把后面的燈盞引進祠堂祈福，我的眼眶潮濕了。點亮一盞燈，代表一個新的生命降臨。橋幫燈進入祠堂，這是后人對先祖的一個交代，更是對每一個鮮活生命的尊重。它恰似隱形的臍帶，承接了曾氏家族的疇昔和未來、傳統和現代。

祈福完畢，橋幫燈出祠堂，沿著田間小路，將村里居民常勞作的場所走一遍。曾坊村的居民相信，橋幫燈照亮的地方，會長出希望和幸福。

在這個春夜，蓬勃生長的聲音循著光亮紛至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