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下全球文化流動中，一個來自潮玩世界的小怪物正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穿梭于不同國家的街道、商場、展覽與社交媒體間。它沒有恢宏的故事，也不具備傳統文化符號的厚重，卻悄悄成為當代年輕人情緒的一種棲居載體。作為中國潮玩品牌泡泡瑪特的IP形象，Labubu的走紅并非偶然，而是觸及了數字時代視覺文化與青年心理之間愈加緊密的共振點。它以超越語言、知識與文化門檻的方式，成為跨文化交流中新型的“情緒接口”與“文化入口”——正因如此，它不僅是商業符號，更是值得審視的文化現象。

Labubu的吸引力源于一種反向、逆主流審美的“可愛”：不完美、略帶棱角、有點孤僻，但足夠真切。它像鏡子，也像界面，既折射著年輕人日常生活中的隱秘情緒，也讓來自不同國家與文化背景的年輕人在其中投射自我、彼此相遇。對這個超級符號的觀察，不僅有助于理解青年情緒美學的生成邏輯，更能為中國文化“走出去”提供新的觀察路徑。

“不完美的可愛”

Labubu如何成為青年情緒的可視化容器

Labubu之所以能吸引全球青年，首先源于其造型中的矛盾性：棱角分明的耳朵、略帶侵略性的齙牙、冷淡甚至帶些戒備的眼神，被安置在一個圓潤稚拙的身體之上。這種“不完美的可愛”既非傳統玩偶的甜美與柔軟，也非英雄形象的強健和榮耀，而是呈現出更貼近現實生活、更契合當代青年復雜心理結構的視覺質感：拒絕被過度甜化、過度修飾的符號代表自己，更愿意選擇能夠包容疲憊、困惑、倔強、自嘲等多重感受的形象，讓情緒有一個“可安放之處”。因此，我們看到，它既像在表達“我不好惹”，又像在訴說“我有點委屈”；既有一絲頑皮，又帶著可被理解的疏離與孤獨。成年人在它身上看到童年的倔強，年輕人在它身上看到不安與掙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讀懂”它，也能在其留白的表情中捕捉到某種“無需言說”的情緒投射。

視覺符號的價值往往取決于其“模糊度”，或者說“留白”：越不明確的情緒，越容易被多樣化的情感經驗填充。在數字時代的視覺表達習慣中，表情包、貼紙、潮玩等“輕量符號”已成為新的語言。人們不愿直接訴說真實情緒，卻愿意借助某個小小的介質或形象符號代為表達。Labubu的表情因此成為想象力的容器：可以是疲憊的象征，也可以是自嘲的化身；可以表達“我今天狀態不好”，也可以表達“但我還在加油”。情緒的曖昧與多元，使它更能與不同文化中具體的“人”產生共振。Labubu通過這種開放性，成為青年將情緒安置其上的一個可攜帶、可塑造、可社交的界面，而它的意義正是在這種留白中生成：不靠宏大敘事，不靠文化知識，而靠“情緒本身”。它不是被“理解”，而是被“感受”；不是被“闡釋”，而是被“共鳴”，正像美與美感的生成一樣。

這也解釋了為何Labubu能快速跨越文化邊界的原因。它承載的是普遍的人類情緒，而不是特定民族、國家或階層獨有的體驗，人們在其中看到的往往不是“它”，而是自己，或者說一種普遍意義的“美”。

從個體情緒到網絡情緒

社交媒體如何合力生成新的“情緒語法”

如果說Labubu的造型為情緒投射提供了可能，那么社交媒體平臺則為這種可能賦予了規模化、多元化與持續性。數字時代的情緒，不再是個體內部的私密經驗，而是在開箱、曬照、二創等行為中不斷生成、放大、復制與共享。在不同國家的社交媒體平臺上，人們常用一張Labubu的姿勢照片替代復雜感受：歪頭意味著無力，半瞇眼是無奈，翻白眼表達倦意，露齒微笑則暗含某種“我雖疲憊，但仍堅持”的倔強。這些視覺姿態逐漸被重復使用，形成一種穩定的“情緒語法”。人們不需要解釋，只要發出圖像，情緒便自動抵達。

這種情緒語法的有效性源于三個因素：其一，不依賴語言，不需要解釋，具有天然的跨文化傳播力。當用戶將Labubu放在自己的生活場景中——加班的辦公桌旁、教室的書包上、深夜地鐵里，或者通過為它穿搭不同色彩的服飾——那種情緒就已經完成了跨文化的傳遞；其二，情緒強度適中，既能表達真實情緒，又不會顯得沉重或失控；其三，可以被不斷二創，被加入新的情境、新的裝飾、新的敘述，使符號在使用中不斷獲得新的生命。正是這種高度參與性和開放性，使Labubu在全球社交網絡中生成了新的情緒表達體系，讓年輕人得以用一種輕盈而真切的方式“互相看見”。

在這一套體系下，情緒不再僅屬于個體，而成為一種“共享情緒”。每一次使用與再造，都在為這一符號添加新的情緒層次，使其逐漸從“個人表達”變成“社群表達”，最終成為一種“網絡情緒”。這也意味著，情緒正在成為當代文化傳播的重要動能，比敘事更直接、更迅速，也更有跨文化通達性。這一點在近年受到全球關注的中國神話敘事如《黑神話：悟空》中也得到印證。悟空的孤獨、憤怒與救贖，在重新塑造中呈現出更復雜的情感層次，使這一形象超越經典敘事而獲得新的生命。許多海外玩家最初并不了解中國神話，卻因這一情緒能量被吸引，隨后才愿意進入文化的深處。情緒是入口，文化在其后展開，這是Labubu和《黑神話：悟空》帶來的共同啟示。

情緒的入口與文化的走向

Labubu對中國文化“走出去”的啟示

文化傳播的第一個動作，往往不是“講述”，而是“連接”；不是讓對方理解你的文化，而是讓對方愿意靠近你的情緒。當情緒成為文化的第一觸點，視覺符號便承擔起微妙而關鍵的作用。在當下的傳播生態中，文化的擴散不再依賴線性路徑，而是通過網絡化結構在多中心之間流動，這意味著文化的表達方式需要更具彈性、更具場景感，也更具共情的能力。因而，當我們再度從中國文化“走出去”的角度審視Labubu現象時，至少可以獲得以下三個方面的經驗和啟示：

第一，文化傳播的認知方式正在從“單向敘述”轉向“關系建構”。過去那種“我講、你聽”的模式在全球受眾面前已難以奏效。當代傳播更像是關系的搭建，是在多元文化之間尋找共同經驗、共同情緒、共同問題。在這種關系邏輯中，情緒是最柔軟也最普遍的通道，它不訴諸理性說服，也不受限于文化認同，而依靠感受力滲透，讓陌生文化得以被看見和理解。Labubu的魅力說明，文化連接常常從一絲微弱但真誠的情緒開始——正如美的感知往往源自一瞬的觸動，而非概念的掌握。

第二，傳播機制的變化要求內容從“作品傳播”走向“用戶共創”。數字平臺的算法、社群的自我組織能力、內容的碎片化結構都在不斷重塑文化傳播的動力模式。一個能夠被用戶二創、愿被再傳播的符號，其生命力往往更持久，也更容易跨越語言壁壘和降低文化折扣。Labubu具備高度開放性，使用戶得以自由延展；而這種延展本身就構成傳播。在跨文化傳播中，如何讓承載其價值的產品在設計之初就保留“可共同生成的空間”，是值得重視的議題。

第三，文化敘事需要以情緒為支點，以價值為縱深。在國際傳播的語境中，一種文化形象能否被理解、被喜歡，往往取決于它能否傳達一種被普遍感知的情緒狀態。從Labubu的復雜情緒，到《黑神話：悟空》里悟空的憤怒、孤獨與救贖，再到當代眾多中國故事所蘊含的堅韌、溫暖與希望，我們看到情緒并非文化的附屬，而是一種獨立的、深層的文化能力。當情緒表達變得更真切、更具時代感時，它才能牽引觀眾進入文化的深處，從表層符號走向價值脈絡，最終從視覺欣賞、情感共鳴走向文化認同。

在全球化的文化競爭中，一種文化能否真正“走出去”，決定性的因素往往不是它的宏大敘事，而是它能否在第一時間觸發情緒共鳴。Labubu的超級符號現象提醒我們：情緒本身就是一種鮮活的文化力量，是一種跨越語言、跨越地域、跨越知識門檻的柔性連接方式。當中國文化在視覺表達、情緒呈現和審美敘事上不斷更新自身的表達方式時，其國際傳播也會變得更加自然、更有溫度、更能觸達日常生活的細微之處。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大學人居科學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