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偉:夏游鎮國寺塔
我是個北方人,雖在蘇州生活多年,但對“南方”的概念,依然不清晰。沒到高郵之前,想象的高郵,是純粹的“水鄉”。由于在大學講授當代文學,談到高郵,就聯想到汪曾祺,心中冒出“大淖”“咸鴨蛋”“沙彌”等詞匯,想到高郵大概和蘇州差不多,也是“小橋流水”的風景。其實高郵屬于江淮文化圈,和江南風貌,有相似之處,也有很大差異。
真正的高郵,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小城不大,并不精致,但漫不經心之處,透露著“自在隨性”的自信。幾條古城街道,并不整齊劃一,但有著濃濃人間煙火氣;幾處名勝,并非富貴堂皇,但很有辨識度,別具風格;幾種小吃,無論陳小六餛飩,還是雙黃鴨蛋,總有想不到的驚喜。它像從民俗畫走出來的俏麗女子,不施粉黛,卻活潑潑地,惹人憐愛。
令我深思的,還是高郵的“水”。高郵是“多水”古城,但不像蘇州,“古宮閑地少,水港小橋多。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主打的是“繁華稠密”的精致勁兒。高郵的水,隨意而豐富,有方便民用的“大淖”,有物產豐富的高郵湖,但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那條運河。河面寬闊,氣勢不凡,南北貨物,往來穿梭,大河兩岸,則天高地遠,既有南方的秀美,又有北方的闊大,而這運河之“眼”,正是矗立在離岸小島上鎮國寺高塔。
高郵沒有太多高樓,離開市區,順著運河走,一眼就能望見塔。心然住持介紹,鎮國寺原為唐代糧倉,后建為寺院。塔建于唐僖宗年間,紀念唐僖宗之弟舉直禪師,塔下還有舉直的舍利地宮。地上部分原有9層,是四方結構唐塔,第七層磚頂飾斗八藻井,交叉木梁立剎柱,塔頂立2米高葫蘆式紫銅塔剎,四角攢尖,目前國內同類古塔,僅存兩座,另一座為西安大雁塔。一千多年風霜雪雨,未消磨掉它的光彩,卻給予了它坎坷命運。它也曾被稱為“空塔”和“斷塔”,遭受火災,被大風吹走上面三層,后在清代被重新修葺成7層。
它的特別之處,還在于“唐里清表”。三層到五層塔門,兩旁砌有突出半圓磚柱,層層之間都有疊砌磚出檐,留存唐塔風格,而腰檐短平,塔檐規制嚴整,略顯拘謹,又是清代風格。然而,“清表”掩飾不住“唐里”。挺拔清俊中有問天之姿,古樸厚重中有秀美婉約。這也許就是舉直禪師這個北方人,將寺院安在大運河岸的緣故。運河流日夜,南北共佛緣。當年,舉直禪師站在運河岸邊平津堰,風吹樹梢頭,一定有什么深深打動了他,讓他攜帶著大唐最后輝煌,矗立在此,將無限惆悵與出世之想,化為永恒的沉思。
這也許就是運河文化精髓吧,融匯南北,獨秀水上。蔣勛談到唐代美學曾說,一方面是對北朝文化“規范”“楷模”“律則”“紀律”的繼承;另一方面,是對“楷”“律”的不屑與叛逆。大唐藝術世界,是在北朝與南朝兩種傳統中激蕩而出的燦爛火花。在我看來,唐代美學“融匯南北”氣質,也體現在江淮文化圈的高郵鎮國寺古塔。高郵在我眼中,是一座“水韻融合”之城,它是南北驛路重要樞紐,又是大運河的明珠,它看起來“隨意”,卻熔鑄秦少游的傷感浪漫與汪曾祺的活潑自在。它的“隨意”,是一種文化上“開放”的自信,也是一種生命的大境界與大釋放。
河南省衛輝市有明萬歷時期的鎮國塔,泉州開元寺也有唐垂拱二年建的鎮國塔,而高郵的鎮國寺塔,還被稱作“西塔”。我們在塔下轉了半天,看到塔基是低于水平線的,才曉得國家曾投巨資,為寶塔四周設計了排水系統,保證不會發生內澇。天氣依然酷熱,心然主持打開塔門,我們一級級沿木梯而上。塔身干凈結實,千年古磚,堅硬穩重,敲上去鏗鏘有聲,仿佛金鐵一般,有些地方泛出鐵紅色,絲毫不見千年古塔的松散衰敗,也沒有白發似的雜草,倒像個身強力壯的“棒小伙”。塔里也有的磚顏色不同,心然住持說,那是歷代修繕者發現有磚朽壞了,另補為替換。七層塔不高,我們很快登頂,佛龕處,透過小窗看去,青草綠樹,藍天碧水,運河如畫,往來穿梭客船如游魚,出世之情油然而生。
浮屠是“佛”梵文音譯,借喻為塔。中國人的觀念里,塔就是“佛”的象征。它既是信仰,又是和尚的墓。“塔”以直立的空間分割,在虛空的包圍中,以永恒的他者姿態,成為堅定信仰的化身。隨著佛教中國化,塔又成為某種地域文化風景象征,寄托著文化理想。鎮國寺塔大概也是這樣吧。它既是運河上的信號塔,也是高郵古城的燈塔。它在千年里持續閃爍,映照著運河古城的獨特風姿。
【房偉,文學博士,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現代文學館客座研究員,紫金文化英才,“青藍工程”中青年學術帶頭人,第八屆魯迅文學獎評委,于《文學評論》等學術刊物發表論文一百余篇,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和省部級項目多項,獲國家優秀博士學位論文提名獎、劉勰文藝理論獎、山東優秀社科成果獎、《當代作家評論》優秀論文獎、歐陽山文學獎評論獎等。曾獲茅盾文學新人獎、百花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汪曾祺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收獲文學排行榜、中國小說排行榜等,現執教于蘇州大學文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