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棵樹

蘇東坡說:著力即差

弘一法師說:天心月圓

現在，他們臨終時說的話

成為我和撫仙湖之間站立的兩棵樹

——成為湖水

涌動，寂滅……生生不息

清晨

垂釣人在對岸。魚帶著魚餌

歡快地躍出水面

而在此岸，陽光翠綠

婆婆納把自己開成一排排風中的紐扣

那微小的祝福幾乎是迷人的

它使，這一邊沒有露出水面的魚

背脊劃開清晨

那水面的傷痕和克制的扭動

幾乎是迷人的

它幾乎構成了我們的心照不宣

白鷺振翅飛

蚯蚓拼命往泥土里鉆

我們站在岸上

幾乎不說話，有一種明亮的悲傷

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愉悅

——它，壓住了體內的水花

現世

雨水順著枝條來到前額

無數的傘在雨中移動

有人在雨中走了一生

有人走到了路燈下，光亮的地方

還有人，走進阿貝爾修士

彈奏的《雨中華爾茲》

就像我和你呵，我們

成為曲子中雨和雨的復數——

穿過云層的雷聲

那樣地靜默

那時

大海鮮衣怒馬地過來，那抱著光線的馬

痛哭的不是尼采又是誰？

那眼淚還原成浪花，直抵天庭

云游歸來的云，看世間紛爭、無常

觀棋不語的云

不是心酸的般若又是什么

我索性坐在我之上

我索性坐在浪花之上

我索性坐在地球之上

這幾千年，這幾千年我們，我們呵

——我看。我看那細浪里人生翻轉

——我聽。我聽那浩渺中星辰無言

為什么不肯落下來

越過山丘，發現無人等候*

落日坐在斜坡上，不肯落下來

蜜蜂沿花香返回，看見山河故人

被困在雨滴里

在枝頭，在崖壁，在一首詩的中間

蜜蜂盤旋

雨，不肯落下來——

我仰起臉時，寂靜在飛

我沒有問他們，為什么不肯落下來

我也沒有問自己

寂靜在飛，為什么每個人都苦，都艱難

都說不出悲傷的形狀

而每一個人都是我——

我們低首，也有時仰頭

我們每日每夜

望著自己在塵世被拉長的，模糊的背影

寂靜中……不肯落下來

*引自歌曲《山丘》

沫沫是一座雪山

它靠在我的肩頭，像一座微型的雪山

連綿的雪連接著雪

雪山上，雪松之外還是雪松

當它微微起伏，兩只耳朵洞穴一樣

里面住著河流，巖石，苔蘚

和至今仍舉著火把，尋找出路的人

它從未睡得如此安穩，在我懷中，仿佛我是

大地的母親

仿佛我是它全部的信任

我從未如此柔軟……我輕撫、拍打著它

仿佛拍打太平洋當中

永不肯熄滅

又不知道為什么

不肯熄滅的浪花

當它熟睡，我正在醒來

——它叫沫沫，六個月了，是一只西高地

麥田里的爛尾樓

春風綠。和無邊的云彩對應

無邊的麥苗帶著無用的良心，在暮色中翻涌

燕子也是翻涌的，帶動一公里之外

梨花的升騰

李花的倔強

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我也是翻涌的

無用的

當我們，姐妹們，朋友們

一起來到暮色之中

當我們長久地凝望，凝望這幢被遺棄

被遺忘的樓宇

當我們被它盛大的荒蕪吸引

被它盛大的沉默吸引

——和史蒂文斯的壇子不同：

麥田里的樓宇，它沉默，它的沉默

帶動我們的沉默

——和我們所看見的

在世上的很多事物，一樣

草色追到天邊

我帶著自身去見落日。在草洲。在曠野

大風拐彎時，雁群也跟著拐彎

其中一只大雁，經過我時，對我說：

“你才是真正的候鳥，一年飛來一次。”

——我又為什么飛來？

落日慈悲。白鹡鸰在水洼旁，取走一日之中

最后一張塵世的臉

最后一只大雁，在天幕之下，忽上忽下

忽左忽右

余暉之下

裊裊地告別

四周真寂靜啊。我的寂靜，在這無聲

無邊的風里

在這沒有思想

沒有言語的空白里，隨草色追到天邊

落日渾圓

一只大雁在天穹之下，裊裊地和我告別——

在世上，我們各說各話

各活各的

默默看見

互不言語

——我們真強大，草色又追到了天邊

雨聲滴答

像良知一樣站著的白鷺，在望遠鏡里

躡手躡腳，迎著流水，推開流水

白色翅膀下隱匿著慌張

——我也是

像蝴蝶一樣，不顧生死，在撫仙湖的堤岸

燃燒的翅膀帶動群山，帶動湖水

在與天最接近的地方，它說：

“你可以抱我下來。”

——它也是我，帶著全然的信任

帶著我已經遺忘，我需要

無數次努力記起的眼神

穿過一次又一次冷漠的歲月，一次一次

我們遺忘的我們本身，記起

我們曾從那里來——

最初的屋檐，舊。雨聲滴答

我們抬頭

我們低頭

雨聲滴答

一棵樹，或者一個信封

1

群山之間，你的朗誦讓遙遠的牽牛花開

它紫色的憂郁使湖水

變藍，墨水一樣藍

而鷗鳥，奮力在日落之前

寫一封無字之書

收信人像我一樣在高速上飛馳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像握著一個巨大的郵戳

——人生何寄？

2

我安靜得像一個信封

3

我安靜時，我獨自走向那棵樹

在曠野。在黎明

在云和云之間，在云和云之間

有一棵樹

你不會知曉，睡夢中的你更不知曉：

一棵樹，在黎明時，它是語言

4

吹過蘆葦的風真好

吹過蘆葦的風，吹向微風中的微風

吹過我們曾經不知道

但后來知道的無常

吹向彼時之你

彼時之我

吹向更早更早的從前……

5

說過的話真好啊

沒有說出的話真好啊

所有的風，從暗夜里來到黎明

真好啊——

當它們停下

就是一棵樹的形狀

一個信封的形狀

就是我像一個詩人一樣，看云層逆流而上

光就要到來——

想起你，安靜的形狀

【燈燈，現居浙江嘉興。曾獲《詩選刊》2006年度中國先鋒詩歌獎、第四屆葉紅女性詩歌獎、第二屆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第21屆柔剛詩歌獎新人獎、第九屆揚子江詩學獎、2022年《詩刊》社陳子昂年度青年詩人獎；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出版個人詩集《我說嗯》《余音》《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