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永恒的故事自身的能量 ——阿那亞戲劇節《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雞毛之地》導演米哈烏·拉扎爾專訪
波蘭音樂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雞毛之地》入圍2024年波蘭格但斯克莎士比亞戲劇節“新約里克”獎決賽,并受邀參與2025年阿那亞戲劇節演出。作品以諷刺高度資本主義社會和反烏托邦為主題,雖設定于未來時空,但整體上保留了莎翁原著的悲喜劇風格與敘事框架,巧妙改編了蒙面、舞會、陽臺夜話、假死私奔等經典橋段。鑒于該劇對波蘭本土現實的深刻觀照在海外演出中難免有所減損,本次訪談特邀導演米哈烏·拉扎爾(Micha? Lazar),就創作初衷進行闡釋,并分享其對波蘭文化生態與當代戲劇發展的獨到見解。
《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雞毛之地》(Romeo i Julia w krainie fakapu / Romeo and Juliet in the land of fxxx-up)的故事發生在2137年的波蘭,彼時該國已經被Blibla和Stonka這兩家巨型連鎖超市瓜分完畢,年輕的戀人托梅克與卡西亞身處無盡的工作中,他們從垃圾堆里發現的上世紀90年代老舊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印本中尋求慰藉,在超市的貨架間扮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發現愛情并拋棄自己的“姓名”與“生命”。觀眾入場后,首先看見的是一位身著黑裝、戴著墨鏡的人翹著腳坐在舞臺邊緣,不停地在手上的小本子上寫寫畫畫。他的黑衣上印著“Ochrona”,是波蘭語里“保安”的意思,身旁放著吉他、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他每隔一會就會環顧四周,然后煩躁地點擊筆記本電腦鍵盤,播放一段機械音頻,中文字幕隨之打在電子屏幕上:“親愛的朋友們,請注意:我們Stonka折扣店即將迎來史上最長的10分鐘休息時間!”保安是這部戲劇除“羅密歐”與“朱麗葉”外僅有的角色,出演者即該劇的導演之一米哈烏·拉扎爾。他在后面的表演中一邊作為超市管理層強權的化身進行定期巡視,不斷給戀人施壓,持續推動劇情的發展;一邊在舞臺邊緣控制音效并現場伴奏或伴唱。雖然入場的觀眾還肆無忌憚地在圓形舞臺上穿行,甚至毫不在意地與黑衣保安擦肩而過,但實際上,表演早就開始了。
劇照
《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雞毛之地》是由托倫維拉姆·霍日察劇院(Teatr im. Wilama Horzycy w Toruniu)出品,由Ewa Galica和Micha? Lazar共同導演的小劇場音樂劇,參加了2024年波蘭格但斯克莎士比亞戲劇節“新約里克”獎單元競賽,進入決賽,但最終與獎項失之交臂。但該劇卻在當年做客波蘭戲劇節的沈林教授的推薦下,受邀來到2025年的阿那亞戲劇節。者是阿那亞戲劇節上第二部來自波蘭的《羅密歐與朱麗葉》——2024年阿那亞戲劇節上的波蘭《羅朱》也是從前一年的格但斯克莎士比亞戲劇節的決賽舞臺上走出。拉扎爾覺得這確實只是一個巧合,因為劇目的獲獎與受邀參與戲劇節本來就充滿偶然,而且《羅朱》在波蘭一直是常演劇目,一是因為這是波蘭中學教育的必讀作品,到劇院觀演也是必修科目;而排一部莎士比亞作品也是幾乎所有波蘭青年導演的事業起步點。莎士比亞的作品在波蘭文化里居于非常重要的地位。不過拉扎爾說,最終憑借《暴風雨》的改編獲得“新約里克”獎的朋友表示很羨慕他,開玩笑說:“如果我們知道失去這個獎項就能去中國演出的話,那我們會寧愿不得獎!”
《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雞毛之地》是一部以反烏托邦諷刺為主要格調的音樂話劇,整體上保留了原作悲喜劇的風格。雖然時間設定在未來、環境極度現代,但整體上遵照了原著框架,講述了一個較為完整的故事,且保留了蒙面(在貨架之間相愛)、舞會(在舞蹈幾乎消失在社會生活中的時代里笨拙地共舞)、陽臺夜話(雖然“陽臺”是用貨籃搭成的)、判決(“羅密歐”被所屬超市“取消生命賬戶”)、假死逃亡(計劃裝作尸體被扔到通向鄰國捷克的下水道里)、服毒(一起喝下過期煉乳)等關鍵情節。Stonka超市里的員工卡西亞在“長達10分鐘”的休息時間里朗讀“在垃圾堆里找到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劇本,被貨架那頭的另一位員工托馬克聽見,兩人慢慢在每天繁重的工作間隙中進行這個“劇本朗讀的游戲”,也慢慢地愛上了對方。八個月時間過去,在一次爭執中,卡西亞指出她一直知道托馬克是敵對超市Blibla派來的間諜,因為他給自己帶來的罐頭老早就不在Stonka售賣了。卡西亞憤怒地將Stonka超市的兩個產品秘方扔給托馬克,讓他拿回去如愿地升職加薪。托馬克向Blibla系統復命時,系統指出他對滲透對象產生了愛情這個“異常狀態”,如果他不愿意揭露對方的真實身份,就將啟動結束其生命的程序。在三次看似最后通牒的警告后,托馬克竟毫發無傷地走出了Blibla超市。他來到卡西亞身邊,兩人計劃假裝成尸體逃到捷克去,將信將疑地并肩坐著,一邊朗讀著《羅密歐與朱麗葉》最后一幕的臺詞,一邊大口啜飲一管過期的煉乳,等待著結局的發生。
文化貧瘠的現象背后是其所承載的民族性的流失。雖然劇作一開始就指出故事發生在“波蘭這個早就不存在的地方”,也持續表達著對未來世界里波蘭性是否還存在的擔憂,但是這一作品本身仍然建立在很強的波蘭語境中。為什么非得是大型連鎖超市?2137這個年份有什么特殊含義?為什么要逃到捷克去?拉扎爾解釋了看似隨機的設定背后的意旨,也分享了關于當代戲劇和波蘭文化的觀點。
去年和今年來到阿那亞戲劇節的兩部波蘭作品都改編自《羅密歐與朱麗葉》,很多觀眾都注意到了這個巧合。能告訴我們選本的初衷與緣起是什么嗎?又是為什么選擇大型連鎖折扣超市的對立來作為對“兩大家族”的當代語境化處理?
米哈烏·拉扎爾:其實在我們決定要參加格但斯克莎士比亞戲劇節比賽的時候,Ewa最初的想法是排一部《奧賽羅》。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2024年3月,復活節前夕,波蘭的兩家最大的連鎖折扣超市Lidl和Biedronka開始打價格戰,“戰爭”愈演愈烈,甚至直接在電視廣告上直指對家、相互針對。一邊是Ewa每天在我耳邊念叨參加莎士比亞戲劇比賽的事,另一邊我每天都在TikTok上刷到關于商超大戰的各種迷因(meme),那一會兒簡直就是梗圖大爆炸——有一些特別搞笑,說未來波蘭就要被Lidl和Biedronka瓜分了,還畫了一副兩大商超分裂波蘭的地圖;還有一個搞笑視頻,是一對分別在兩個超市工作的夫婦,妻子很艱難地潛入對方超市去找丈夫,完全是當代的禁忌之愛——這不就是天然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故事背景嗎!?原因就是這么自然。我把這個點子告訴大家的時候,大家都爆笑了,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新穎的想法。我馬上進入了文思泉涌的狀態,頭腦中不斷冒出新點子,想要把它做成一部徹頭徹尾的諷刺喜劇,就連競賽申請都做得無比幽默。說實話,我也知道這并不是一個典型的有獲獎希望的戲劇框架,在波蘭當代戲劇行業內算是個“怪點子”;Ewa最初也更堅持她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們也沒有為這部劇提前做太多的準備。格但斯克莎士比亞戲劇節的規則是每個人可以遞交兩個提案,Ewa把兩個方案都遞了上去。最后,大家也都知道結局了,組委會更喜歡超市大戰的這個點子。我們到4月份才收到回復,6月中就要求在劇場正式聯排了,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從0開始籌備,從劇本、到選演員、到準備音樂。我們一共只進行了20場排練,每場大概4個小時——這是我參與過的時間最緊迫的項目。我們的團隊在合作中雖然壓力很大,但大家都還是用高度的配合來實現了,兩個導演之間的分工也很合理。雖然這對于Ewa來說可能真的有些太著急了,她的習慣是每部劇都用一年左右的時間沉淀出來,但對我來說整個過程都很流暢,大小決策非常迅速,我特別喜歡這種在極限壓力下高腎上腺素的高效工作的感覺,而且因為我實在是非常非常喜歡這個點子,我們團隊里的每個成員都是,所以在所有人的全情投入下才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增加這么多精巧的細節。我也因此非常非常喜歡這部作品。
原來連鎖商超的設定如此貼合排演當下的本土現實,這么有趣的背景故事為什么不提前放在劇目簡介里呢?
米哈烏·拉扎爾:其實當時我們把這部劇排出來的時候,身邊的朋友同事都在擔心:其他國家的觀眾要怎么看懂這部劇。在波蘭演出時,本土觀眾可以說是從頭爆笑到尾,但是我們到其他歐洲國家的戲劇節演出的時候,確實也觀察到觀眾對于背景設定和一些包袱沒有這么強烈的反應,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現在我們還來到了中國!我們本來認為中國觀眾將會很難想象我們每天面對資本主義對于思想、文化、教育和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無孔不入的侵蝕與荼毒的絕望感和荒謬感,很難想象消費社會對生活的壓榨和對人性的壓抑。劇中還有一些充滿波蘭本土文化與歷史的細節梗,以及對波蘭宗教和政治的一些諷刺,我們覺得中國觀眾是很難看明白的——我完全沒有冒犯的意思,很誠實地說,這就是一直生活在歐洲的人會對中國觀眾具有的刻板印象。我們所有的團隊成員都是第一次來中國,這甚至也是我們劇院第一次有劇目來中國上演,這樣的想法對于一群對中國完全不熟悉的人來說,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我原本是想過把這個背景、尤其是TikTok上的有趣內容做成一個視頻預告的,但是沒有這么做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現實層面的:如果做視頻,我們團隊就需要增加一個人,但首先是我們整部劇都不涉及視覺媒體的應用,請一個視頻專家的效益不大;其次是此前總結出來的教訓——如果團隊龐大,就沒有外國的戲劇節愿意邀請我們了!我曾經作為Mira Mańka的《情人的抱怨》(Lover's Complaint)的團隊成員參與了2023年的格但斯克莎士比亞戲劇節,劇作在競賽結束后收到了來自3個其他歐洲國家戲劇節的演出邀請。但是當時Mira確實沒有考慮到這方面的現實問題,光是演員就有4人;再加上因為有聽障演員,還需要配備團隊翻譯……(注:2024年來到阿那亞戲劇節的尤里烏什·斯沃瓦茨基劇院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以聲音語言和手語同步演出,同樣涉及需要配備手語翻譯的問題,但這個角色由劇目導演之一Dominika Feiglewicz承擔。)最終,這個二十多人的團隊沒能踏上任何國外戲劇節的旅程。也不僅是成本的問題,最難協調的其實是來自不同劇院、不同城市的成員的日程安排與團隊紀律和組織。所以我從一開始就非常堅持要維持小團隊的規模。我們的團隊11個人,這次的主辦方也跟我們協商了很久能不能減到8個人……我們的團隊其實已經非常精簡,很多人都身兼數職,我自己也是又導演、又做音樂、又做演員。
其實另一層考慮在于,我相信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個永恒的故事自身所具備的力量。就算只是把折扣超市看作一個毫無緣來的當代語境,我們改編的這個故事依舊是成立的,至少仍然是一個愛情故事,不是嗎?在波蘭的某次演出中,觀眾普遍都處于五六十歲這一年齡段,演完之后我跟一些觀眾聊了聊,他們關注的角度完全不在對于資本主義和無知浮躁的消費社會的諷刺,而是為這份社會強壓下的禁忌之愛感到揪心,有人甚至因此流淚,以及因為其親身經歷過斯大林時期而對我們致敬《1984》的反烏托邦情節感到緊張與恐懼。我不敢說他們不知道2024年的商超大戰,但他們可能真的沒看過或者看不懂TikTok上那些迷因,但這也并不妨礙他們在演出里看到其他的東西。無論如何,這個故事是永恒的,要相信原著故事自身的能量。每個觀眾都會從這部戲里看到他們自己想要獲得的東西。
是的,無論如何,你們都把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米哈烏·拉扎爾:對吧!這是我非常自豪的一點。但這應該也是我和Ewa的合作里最大的分歧。我們的背景不同,她是戲劇專業的科班出身,這些經典的戲劇作品她都爛熟于心。她在乎劇目中深層次的文化隱喻,而且她是含混的忠實擁護者,對于她來說,這個劇目最終的呈現形式、表達的觀點和給出的答案都有些太直白了;她也一直在爭取沒必要把故事講得這么清楚,很多原文不需要讓角色在劇里演出來,因為《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所有波蘭觀眾在基礎教育階段的必讀書目。但我是個搞音樂的,這是我第二次嘗試導演戲劇,說實話只有遇到我真的非常想在舞臺上呈現的想法,我才會想要承擔導演工作。我肯定還是更關心自己能不能寫出好歌,關心音效和聲音搭配,可能再關心一下視覺上的審美效果。對我來說,戲劇還是要把故事講出來。用經典的故事來講當代的事情,這是戲劇領域的普遍做法,但我覺得當前業內的大部分作品都太關心文化隱喻了,文本和原著的故事淪為符號和背景。之前看過一部波蘭本土的《黑暗的心》,聚焦于種族歧視的討論,但我從頭等到尾,情節上幾乎沒有任何進展,一直都在重申種族歧視、種族歧視、種族歧視……原文完全淪為背景,預設了觀眾必須在了解文本的情況下再走進劇場,甚至要求觀眾要了解劇本故事的所有主旨和細節。但是我們總還是會面對沒讀過原文的觀眾,也會迎接期待來看一段故事的觀眾。不說出國演出,就是在波蘭本土也是如此。在中學階段,集體到劇院看經典戲劇是語文課的必修內容,我記得會一起到劇院里看《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王》《羅密歐與朱麗葉》《哈姆雷特》《麥克白》,等等。還有《秘密花園》。這是多年的傳統,我記得我父母說小時候也看過這些劇。雖然不一定看得明白,但這是每個波蘭孩子最早的文化教育,也是很多劇院維持經營的一大支柱。我還是覺得戲劇是演給大眾看的,我們要考慮到各種各樣的觀眾,所以我一直堅持兩個主角需要盡可能地把情節以更直白的方式演出來,我們也放棄了很多過于復雜的點子,也需要把足夠多的原文在劇中進行朗讀——總的來說,我是相信莎士比亞這部劇本的力量,雖然我們做了很多的改編,但我們還是要讓這個故事本身向觀眾說話。
您或許不知道,6月20日場次的戲劇結束之后,有不少觀眾走到舞臺上翻看您劇中一直在寫寫畫畫的小冊子,好奇那究竟是什么。還有前面您提到劇作中還有一些充滿波蘭本土文化與歷史的細節梗,以及對波蘭宗教和政治的一些諷刺,能否也具體分享一下?
米哈烏·拉扎爾:我扮演的角色手上一直拿著的其實就是一本縱橫填字游戲集,因為這很符合安保工作人員的典型形象——有大量的空閑時間需要消磨。我們盡可能地找到了有著審美極度艷俗的封面女郎的版本,而且為了讓它在短暫的戲劇籌備期間內看起來盡量破舊,我每每得空就會翻來覆去地在手里“盤”它。一開始我真的會在舞臺上玩字謎,但有好幾次玩到入迷了,忘了要放音效或者推動劇情……廣播晚10秒響起來的效果其實會大打折扣,大大降低了戀人私會的緊迫感。所以后來我就提前把一些字謎做掉,在舞臺上的時候其實只是在本子上隨意地寫寫畫畫。
其實卡西亞——“朱麗葉”手里的那本《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我們最費心思的道具,為它花的時間比其他所有的道具服裝加起來還要多。順便一提,我們所有的服化道加在一起的花銷不超過300歐元,連最主要的道具——超市貨都是在劇場倉庫里發現的1980年代的老物件。我個人非常喜歡最后呈現出來的極簡風格,畢竟你要做一部諷刺資本主義的戲劇,你也不能掉進消費主義的陷阱里,對吧?話說回來,我們在舊貨市場上淘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了這樣一本90年代出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單行本。坐在朱麗葉一側或者較前排的波蘭觀眾看到這本書的定價——44000茲羅提后,可能會會心一笑。上世紀90年代是我們說的“野蠻資本主義”(dziki kapitalizm / wild capitalism)時期,當時市場秩序一片混亂,通貨膨脹非常嚴重,1990年差不多500%,1993年也有35%左右。現在5茲羅提就能買一本書,44000茲羅提是一個非常荒誕的金額,也會馬上勾起觀眾對于那個被突然到來的資本主義攪得一團亂麻的時代的記憶。這個道具劇本的存在自身就是對資本主義的諷刺。此外,在托馬克問她“你在讀什么”的時候,卡西亞回答:“在垃圾堆里撿到的,應該叫做‘戲劇’吧?”這個本子又作為資本主義持續咆哮的未來世界里被拋棄的文化的象征。

(注:舞臺上所使用劇本的封底、版權頁和封面。封底的價簽上標記著“44000”,版權頁標注:“根據波蘭國民教育部現行教學大綱——中等學校一年級的必讀文學作品”。)
另外,故事發生的年代是2137年,這已經完完全全是一個只有波蘭觀眾才能懂的梗了。2137在波蘭文化和網絡語境中是一個非常有象征意義的數字,它其實是21點37分,是教皇約翰·保羅二世在2005年4月2日去世的確切時間點。當時媒體不斷地重復這個時間,宗教機構不斷紀念這個時間,導致這個數字組合化約為一個深入人心的象征符號。約翰·保羅二世是波蘭歷史上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是第一位非意大利裔的教皇,對于部分人來說,他是民族英雄,因為他在波蘭向民主過渡的過程中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在天主教信徒以及資本主義的擁護者群體中,2137的使用是對教皇的尊敬與緬懷。但一方面可能因為擁護者們的過度推崇而適得其反,另一方面也有教皇本人極度保守、反對墮胎和同性戀的政治傾向與對教會內部褻童事件的放任,2137也逐漸變成了青少年群體中一個諷刺性的迷因。幾乎在每個酒吧里,每到晚上21:37分,就會有人端著酒杯起身吟唱紀念教皇的贊歌;甚至在本土歌星的大型演唱會上,波蘭觀眾也會在這一時刻全場大合唱。這個梗有非常強的代際和文化隔閡,老一輩的虔誠教徒會真的以為年輕人也與自己一樣在真切地悼念教皇,實際上大部分的青年只是用它來解構宗教信仰,也解構一切神圣與永恒的事物。不過,我們不想我們的戲劇冒犯到任何一個群體,所以我們沒有過分強調這個年份。有些網站的介紹會隱去具體年份,比如說寫成“發生在22世紀”;格但斯克戲劇節的劇目介紹信息上也沒有標注這個年份。
還有結尾兩人商量著要逃往捷克共和國,這其實也引發了波蘭觀眾的哄堂大笑,“朱麗葉”的扮演者Ada Dec曾經提到這是她在整部劇中最喜歡的一個笑點。雖然波蘭和捷克兩國接壤,但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民族國家,尤其在于兩個民族宗教虔誠度與性開放程度——近80%的波蘭人是會到教堂參加禮拜的虔誠天主教徒,而約80%的捷克人則表示自己是無神論者;大多數捷克人對性與婚姻的討論都公開且開放,這甚至在波蘭的文藝作品中都有所體現。當然,也有比較黑暗的方面,因為墮胎在捷克是合法的,所以很多波蘭女性會到捷克去做這項手術。所以當劇中的卡西亞提議兩人逃到捷克去的時候,其實有很豐富的意指,不同的觀眾會有不同的理解。
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是“雞毛之地”?
米哈烏·拉扎爾:說實話,其實我對于這個凈化版的中文翻譯不甚滿意……還好組織方同意了我們以稍微和諧的方式保留了原來的英文名稱。沒有什么能比這個英文外來詞更能描繪出劇本中兩人的處境了——無休無止的工作、千篇一律的貨架、促銷被當作唯一的信仰、無時無刻的嚴格監管……在《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雞毛之地》中,看似恐怖專制的Blibla系統威脅要取消托馬克的“生命賬號”,托馬克和卡西亞似乎也認為這是極致恐怖的,但“生命賬號”的取消終究也沒有對托馬克形成任何實質上的傷害——這似乎可以表示系統一方面是壓迫的,另一方面卻又是十分脆弱的,是我們可以堅持與之斗爭的。雖然我們覺得在當今的社會里波蘭文化在走向衰敗,文學和戲劇在民族精神中的核心地位在瓦解,但我仍然非常慶幸,在我生活的這個國家里,劇院任免一個導演也會引發社會輿情,甚至是抗議示威,這意味著公共劇院仍然是最為重要的社會公共資源之一。也像我前面說過的,因為一直都會有中小學生被老師帶著走進劇院,劇院因此得以維系經營,也會持續地為青少年準備經典劇目的排演,教育系統和戲劇行業一直在相互促進。
作者簡介:
詹彥怡,出生于1996年7月4日,女,北京外國語大學保加利亞語教研室講師,歐洲語言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保加利亞國別研究、歐洲現當代文學研究、東歐戲劇研究,在國內外刊物發表論文數篇,自2018年以來負責《中東歐藍皮書》保加利亞國別報告的編寫,主持校級基礎科研項目1項。
基金項目:
本文由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系北京外國語大學2024年度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當代保加利亞戲劇舞臺上的莎士比亞研究”(項目批準號:2024JJ035)階段性成果。
劇照來源于托倫維拉姆·霍日察劇院官方網站劇目簡介。


